第二天清晨,如故食肆的门板被一匹快马撞开了。不是故意的,是马受了惊,从街那头冲过来,蹄子踩碎了门槛,马头撞破了门板。骑手从马背上摔下来,灰头土脸地爬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捧着递到顾衍之面前。
“顾姑娘,京城来的急信!十万火急!”
顾衍之接过信,拆开。信封里没有信纸,只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赵光济找到了。他在菜市口。”
顾衍之的手猛地收紧了,纸条在她掌心里发出细微的、不堪重负的声响。菜市口。她前世死的地方。她在那里的青石板路上流尽了血,在那里的刑台上闭上了眼睛,在那里告别了前世的一切。赵光济去了菜市口,去她死的地方。去做什么?去自首?去赎罪?去死?她不知道。
“卫峥!”她喊了一声。
卫峥从院子里跑进来,手里还握着斧头。
“去京城。现在。”
卫峥没有问为什么,把斧头别在腰间,背上竹篓,拉起她的手。“走。”
从清河县到京城,骑马比走路快得多。卫峥借了那匹受惊的马,把顾衍之扶上马背,自己牵着缰绳走在前面。马还有些不安,鼻孔里喷着粗气,蹄子在地上刨来刨去。卫峥拍了拍它的脖子,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马安静了下来。
“你对它说了什么?”顾衍之问。
“我说‘带我们去京城,到了给你吃胡萝卜’。”
“……马听得懂吗?”
“听不懂。但它听得懂语气。语气对了,它就听话。”
顾衍之想起他对她说话的语气——从来都是平的,不高不低,不冷不热,像一碗白开水。但白开水最解渴。
他们骑了一天一夜。天亮的时候,京城在望。城墙还是那座城墙,城门还是那座城门,菜市口还是那个菜市口。顾衍之从马背上跳下来,脚落地的时候崴了一下,但她没有停。她跑向菜市口,跑向她前世死去的地方。青石板路在她脚下飞速后退,两边的店铺、摊位、行人,全部变成了模糊的影子。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自己的喘息,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敲出急促的、凌乱的节奏。
菜市口到了。刑台还在,青石板还在,石板的缝隙里还有暗红色的痕迹。不是血,是铁锈——刑台的铁栏杆生锈了,锈水滴在石板上,干了,变成暗红色的斑块,像干涸的血。
赵光济跪在刑台上。穿着白色囚衣,头发散乱,双手被反绑在身后。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他的面前站着一个人——周明远。
周明远穿着官服,手里拿着一份文书,正在宣读。
“……赵光济,犯伪造证据、操纵司法、陷害忠良、买凶杀人等罪,数罪并罚,判处斩立决!”
顾衍之跑上刑台。“等等!”
周明远停下来,看着她。
“周大人,谁审的?”
“刑部。”
“谁判的?”
“刑部。”
“谁监斩?”
“我。”
“为什么是你?”
“因为沈鹤亭走了,裴仲远走了,刑部没有人了。我是前刑部侍郎,正三品,够资格监斩。”
顾衍之走到赵光济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脸。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悔恨,只有一种深深的、沉沉的平静。像一口古井,水面纹丝不动,映着天上的云。
“赵光济,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因为这里是终点。”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风,“我布的棋,起点在这里,终点也在这里。你在这里死了,我在这里还。”
“你不欠我什么。”
“我欠你的,比你想的要多。”赵光济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衍之,你知不知道,你前世为什么会成为提刑官?”
顾衍之愣了一下。
“是我安排的。是我让裴仲远在众多应试的举子里挑中了你,是我让裴仲远培养你、提拔你、把你变成大梁最锋利的一把刀。我需要一个断案的人,来断我自己的案。没有人能审判我,因为我比所有人都高。但我需要一个比我更高的人——一个心里没有私欲、手上没有血污、脑子里装着整部《大梁律》的人。那个人,就是你。”
顾衍之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不知道自己今天为什么一直哭,也许是风太大了,也许是阳光太刺眼了,也许是她的眼睛太累了。她没有擦,任凭眼泪滴在青石板上,滴在那些暗红色的铁锈上。
“赵光济,我不审判你。”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判过了。无期,活着赎罪。你忘了?”
赵光济的眼泪也掉了下来。两个人在刑台上面对面跪着、蹲着,泪流满面。周明远站在一旁,手里拿着那份判决书,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念。卫峥站在刑台下,手里握着那把菜刀,不知道该不该上去。所有人都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有风知道。风从菜市口吹过,吹过刑台,吹过青石板,吹过那些暗红色的铁锈,吹过顾衍之和赵光济的眼泪,吹向远方。
“赵光济,”顾衍之伸出手,解开了他手上的绳子,“你走吧。”
赵光济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团火。那团火烧了这么久,从来没有灭过。今天它烧得更旺了,旺到能融化铁、能点亮夜、能把一个一心求死的人从死亡线上拉回来。
“衍之,你不杀我?”
“不杀。”
“你不恨我?”
“恨过。但现在不恨了。恨一个人太累了,我要把力气留着做菜。”
赵光济笑了,泪流满面地笑了。他站起来,站在刑台上,站在她前世死去的地方,看着她。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白色的囚衣照得像雪一样白。
“衍之,谢谢你。”
“不用谢。以后不要再犯罪了。再来一次,我真的会判你斩立决。”
“不会了。没有以后了。”
赵光济转过身,走下刑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走过卫峥身边的时候停下来,看着这个他从未见过的、但一直都知道的年轻人。
“卫峥,你爷爷是个好人。”
卫峥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也是。”
赵光济走了。他的背影在阳光下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人群里。没有人知道他会去哪里,没有人知道他会做什么,没有人知道他还剩多少时间。但他走了,带着一个断案的人给她的第二次机会,带着一个厨子给她的宽容,带着一个孙子给她的沉默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