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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归去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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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清河县的第三天,顾衍之收到了裴仲远的信。信是周明远带来的。他穿着便服,手里提着一壶酒,站在如故食肆门口,笑眯眯地看着那块“预约专席”的木牌。

“顾姑娘,你这门槛越来越高了。三两银子一席,我都快吃不起了。”

顾衍之从厨房探出头来。“周大人,你来吃饭不要钱。进来吧。”

周明远走进来,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那壶酒放在桌上。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推到她面前。“裴仲远托我转交的。他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临走前把这封信留在了法源寺,让僧人在我路过的时候转交给我。”顾衍之接过信,信封上写着“衍之亲启”四个字,笔锋凌厉,筋骨分明。她展开信纸,只有短短几行:

“衍之,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在路上了。去哪里,不知道。走多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我犯了罪,应该死。但你判了我无期,我活着,活着赎罪。我会一路走一路还——看见有人饿着,我给他买碗面;看见有人冷了,我给他添件衣;看见有人冤枉了,我替他去告官。我欠天下的,一笔一笔地还。还不完没关系,活着就接着还。还到还不动的那一天,我就找个没人的地方,坐下来,看看天,想想你。你是我这辈子最得意的徒弟,也是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对不起。师父。”

顾衍之把信纸折好,塞进袖子里。她看着窗外。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街上,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很长。一个老人弯着腰在扫地,一个孩子蹲在路边看蚂蚁搬家,一个妇人挎着菜篮子从菜市场回来,篮子里装着几把青菜和一条鱼。这个世界很普通,普通到每一天都在重复。但今天不一样,因为今天有一个老人,穿着一件灰布长衫,背着一个旧包袱,走在一条她不知道的路上。他在赎罪。用一碗面,一件衣,一次告官,用他余生的每一天,每一刻,每一次呼吸。

“周大人,”顾衍之转过头,“你说他还会回来吗?”

周明远倒了一杯酒,慢慢喝了一口。“会。他舍不得你。他嘴里说‘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心里想的是‘明天就回来’。但他不敢,他怕他回来了你不见他。所以他得等,等你气消了,等你原谅他了,等你有一天站在门口看见一个灰布长衫的老人从巷口走过来,你会说‘师父,你回来了’。他等的就是这一天。”

顾衍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茧子、有伤疤、有葱花味、有油烟味。这双手洗过菜、切过肉、炒过菜、写过诉状、翻过案卷、握过卫峥的手。这双手没有杀过人,但它救过人。它救过卫峥,救过赵寡妇,救过小虎,救过那些在食肆里吃过她做的菜的人。它救不了裴仲远,因为裴仲远不需要救,他需要的是原谅。

“周大人,我原谅他了。”

“那等他回来的时候,你亲口告诉他。”

晚上的客人比白天多。如故食肆的名气越来越大,不光是清河县的,连隔壁县的人都专程赶来。有人从保定府来,坐了整整一天的马车,就为了吃一碗顾衍之做的芋儿鸡。他吃完以后,抹了抹嘴,说了句让所有人都笑了的话——“这趟值了。回去可以吹一年。”

顾衍之在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卫峥在院子里劈柴,赵寡妇在洗碗,小虎在跑腿。一切如常,但一切都不一样了。因为今天刑部来了一个人。

赵明诚。他穿着便服,手里提着一盒点心,站在食肆门口,有些局促地看着那块“预约专席”的木牌。他没有预约,但他不敢进去。他怕被赶出来,怕被骂,怕被那些食客用奇怪的眼神打量。他在京城是刑部郎中,四品官,走到哪里都有人低头哈腰。但在这个小小的食肆门口,他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等着被原谅。

顾衍之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了他。“赵大人?进来吧。”

赵明诚走进来,把那盒点心放在桌上,在角落里坐下来。“顾姑娘,我不是来吃饭的。”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来替沈大人送一样东西。”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沈大人已经上路了。流放岭南,三千里。他走之前写了这封信,让我亲手交给你。”

顾衍之拿起信,拆开。信纸很薄,字迹潦草,像是一笔写成,没有停顿,没有修改:

“顾衍之,我走了。岭南很远,要走三个月。我带了你的菜刀——不是你的那把,是我让人照着你的那把打的。一模一样,连刀刃的弧度都一样。我不会做菜,但我学会了生火。我每天早上生一堆火,看着火从无到有,从小到大。火让我想起你,想起你灶膛里的火,想起你眼睛里的火。你眼睛里的火,比灶膛里的火旺。它烧了那么久,从来没有灭过。我希望它永远不要灭。大梁朝需要这团火,卫峥需要这团火,我也需要这团火——虽然我已经没有资格了。沈鹤亭,绝笔。”

顾衍之把信纸折好,塞进袖子里,看着赵明诚。“他带了菜刀?”

“带了。”

“学了生火?”

“学了。他每天早上生一堆火,然后在火堆前坐一个时辰,看着火发呆。”

“他有没有说为什么?”

赵明诚摇了摇头。“他只说了一句话——‘火候到了,菜就熟了。’ ”

顾衍之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它们从她的眼眶里滑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那盒点心上。点心是桂花糕,金黄色的,上面点缀着干桂花,和她前世在京城吃的一模一样。沈鹤亭记得她爱吃桂花糕,记得她爱吃哪一家的桂花糕,记得她爱吃什么样的桂花糕——不要太甜,不要太腻,桂花要多,糕要松软。他记得她的每一个习惯,每一个喜好,每一个细节。他记得她的一切,然后杀了她。

“赵大人,”顾衍之擦了擦眼泪,“你回去告诉他——火候到了,菜熟了,可以吃了。吃了这口菜,这辈子就了了。下一辈子,重新做人。”

赵明诚站起来,整了整衣袍,朝她深深鞠了一躬。“顾姑娘,沈大人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但他做对了一件事——他认识了你。”

他转身走了。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被拉细了的影子,随时会断。

晚上,客人散了以后,顾衍之和卫峥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卫峥在劈柴——不,不是在劈柴,是在用斧头削一根木棍。他把木棍削得很圆很光滑,像一根擀面杖。

“你在做什么?”顾衍之问。

“筷子。”

“筷子?”

“嗯。食肆的筷子不够用了,我做几双新的。”

顾衍之看着他那双大手握着那根细细的木棍,一点一点地削着,动作笨拙但认真。他的眉头微皱,嘴唇抿成一条线,像一个在做功课的孩子。

“卫峥,你以前做过筷子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做?”

“因为食肆的筷子不够用了。”他又强调了一遍,好像这个理由就够了。

顾衍之看着他,看了很久。她发现这个男人有一个特点——他做任何事情都不会去想“我能不能做到”,他想的是“这件事需不需要做”。需要做,他就去做。不会做,他就学。学不会,他就一直学。他做灯笼是这样,做筷子也是这样,对她好也是这样。

“卫峥,你教我。”

“教你什么?”

“做筷子。”

卫峥把木棍递给她,把斧头递给她,然后把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里,带着她一下一下地削。他的力度很轻,怕伤着她。他的呼吸很稳,贴在她耳边,像一阵很轻很轻的风。

“轻一点,不要太用力。筷子不是斧头,不是越用力越好。”

“你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笔不是斧头,纸不是木头’。”

“你还记得?”

“记得。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卫峥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削。他的耳朵红了,但他的声音很稳。“以后教你做更多的东西。”

“做什么?”

“碗。盘子。桌子。椅子。房子。”

“房子?”

“嗯。我们的房子。在清水村盖一座新的院子,院子要大,大到能种一棵柿子树。树下放一张石桌,石桌上放你做的菜。你做饭,我劈柴。赵婶洗碗,小虎跑腿。每天只接五桌客人,每桌三两银子。”

顾衍之把脸贴在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她听见他的心跳,听见他削木头的声音,听见远处山里的虫鸣和近处风吹柿子树的沙沙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但很安心的曲子。

“好。”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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