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去就回。”
卫峥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多久?”
“不知道。”
“你的脚。”
“没事。”
“我在这里等你。”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地底下传来的。不是“我跟你去”,不是“我不放心你一个人”,是“我在这里等你”。他知道她需要一个人去,因为那个人是她的师父,有些话只能师徒两个人面对面地说。他可以保护她不受伤,但他保护不了她心里的那些东西。那些东西只有她自己能面对。
“好。”顾衍之一瘸一拐地走出门。
法源寺在西城外,过了城门再走两里地。顾衍之出了城门沿着官道走,官道两边是大片的农田。麦子已经收割了,田里只剩下一茬茬金黄色的麦茬,在阳光下闪着光。远处有一座矮山,山上树木葱茏,隐约能看见一座寺庙的灰瓦屋顶。
她走了很久,走到脚踝已经感觉不到疼了——不是好了,是麻了。所有的疼痛都变成了同一种感觉,像一团混沌的、不分彼此的、从头到脚包裹着她的麻木。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她只是在走。
法源寺的山门很旧了,朱漆剥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门楣上刻着“法源寺”三个字,字迹模糊不清,被风雨侵蚀得只剩下浅浅的凹痕。院内有一棵巨大的银杏树,树叶金黄,落了满地,像铺了一层金色的地毯。树下站着一个人。灰色僧袍,花白头发,背微微佝偻,双手背在身后,仰头看着银杏树的金黄树叶。
裴仲远。
顾衍之站在山门口,看着他。从清河县初见时的“张明远”,到刑部证物库案卷上的“裴仲远”,到王三临死前口中的“裴”,到沈鹤亭信纸上的“裴仲远”,到她此刻眼前的裴仲远。所有的名字、所有的身份、所有的面孔,都是同一个人。她跟了他十年,敬了他十年,信了他十年。她把最宝贵的十年给了他,他把最锋利的刀插进了她的心口。
她走过来了。走过满地金黄的银杏叶,走到银杏树下,站在他身后。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是她。因为他听见了她的脚步声——一瘸一拐的,左脚比右脚重,右脚落地的时候会有一声轻微的、压抑的吸气声。她的脚崴了。
“你的脚怎么了?”
“崴了。”
“怎么崴的?”
“翻刑部的墙。”
裴仲远终于转过头来看着她。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心疼,有愧疚,有欣慰,有一点点的释然。她从二十岁跟着他,他从五十岁看着她。她从一个小姑娘长成了大梁朝最锋利的一把刀,他把这把刀磨了十年磨得能削铁如泥,然后亲手把它毁了。现在这把刀站在他面前,刀刃上沾着他的血。
“衍之,”他叫她的名字,“你来了。”
“我来了。”顾衍之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一潭死水。
“你想问什么?”
“我想问的你都知道了。卫青案的密信是不是你伪造的?永安十五年证物库的大火是不是你放的?王三是不是你杀的?”
“不是。”
顾衍之的瞳孔猛地缩紧了。
“密信是我伪造的,火是我放的,但王三不是我杀的。”
“是谁?”
“不知道。”裴仲远转过身,面对着银杏树。一片金黄的叶子从树上落下来,在他面前打了个旋儿,落在他脚边。“我知道有人一直在盯着我,盯着你,盯着所有人。我以为那个人是沈鹤亭,后来发现不是。沈鹤亭是一把刀,握刀的人不是他。我又以为那个人是你,后来发现也不是。你是一颗子,下棋的人也不是你。”
他弯下腰,捡起那片银杏叶,举起来对着阳光看,叶脉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王三不是我杀的,但箭上的梅花印记是我的。那个人知道我和你的关系,知道我们的暗号,知道我的印章、我的笔迹、我的一切。他无处不在。”
顾衍之盯着他的眼睛。“你在说谁?”
裴仲远把银杏叶放进口袋里。“我在说一个人。一个死了二十年的人。一个被卫青案牵连、被满门抄斩、应该在二十年前就死了的人。”
“谁?”
裴仲远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卫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