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城和北城之间隔着一整条长安街。长安街很宽,宽到能并行八辆马车。长安街也很直,直到你站在街这头能看见街那头巍峨的城门楼子。但顾衍之觉得这条街今天格外长。她的脚踝肿得像塞了一个馒头在里面,每一步踩下去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但她没有停下来。卫峥要背她,她没有让。不是逞强,是她的脑子需要疼痛来保持清醒。每一阵从脚踝传来的剧痛都在提醒她——裴仲远就在前面,你离真相只有一炷香的距离了。
北城是贫民的窟穴,西城是富商和致仕官员的聚居地,一街之隔,天壤之别。顾衍之和卫峥走过长安街的时候,街边的早点铺子刚开门,蒸笼里冒着白茫茫的热气。炸油条的锅里翻腾着金黄色的油花,卖豆腐脑的老头正在往碗里浇卤汁,一股咸鲜的味道混着晨风飘过来。顾衍之的肚子叫了一声,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响亮。她想起来,从昨天中午到现在,她只喝了一碗粥,吃了一根凉油条和一碗隔夜的白粥。
卫峥听见了,停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两文钱,在路边的摊子上买了一个烧饼递给她。
顾衍之接过去咬了一口,烧饼是刚出炉的,外皮酥脆,里面夹着一点椒盐,热乎乎的,从嘴里一路暖到胃里。她嚼着烧饼继续走,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但每一步都很稳。
“卫峥。”
“嗯。”
“你还记得我们在清水村的时候,你第一次来食肆吃饭,带了一百文钱不够。我让你明天再来,你第二天就来了。”
“记得。”
“第二天你带了一百五十文,够了。你吃完以后,我把剩下的芋儿鸡装了一碗放在门口的石阶上,你后来吃了没有?”
卫峥沉默了一会儿。那个沉默就是回答。他吃了,蹲在石阶上吃的。用碎瓷片当勺子,一口一口地吃完了。凉了的芋儿鸡,鸡肉有点硬,芋头有点散,汤汁凝固成了一层胶冻,但他觉得那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不是因为菜,是因为那碗菜是她在深夜专门给他留的。
“吃了。”他说。
顾衍之笑了,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从清水村走到京城走了三天三夜,从京城东城走到西城走了半个时辰。人走了多远的路,吃了多少苦,咽了多少委屈,最后都会变成一句话——“吃了。”
—
裴仲远住在西城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巷子深处最后一户人家。院门是黑色的,门上没有春联,没有门神,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把铁锁。锁是新的,铜黄色,在晨光中闪着光。
顾衍之站在院门前,看着那把锁。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能听见血液在太阳穴里涌动的声音。她伸手摸了摸那把锁,锁是凉的,冰凉的,像冬天里的井水。她把手收回来,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过身,看着院墙。不高,翻得过去。
卫峥先翻过去,落在院子里,伸手接她。她翻墙的动作比昨天在刑部利落了一些——崴过一次的脚在翻墙的时候反而更听使唤了,大概是痛到麻木了,痛到不在乎了。她翻过墙头,落在卫峥怀里,脚踝落地的时候闷哼了一声,用力咬住了嘴唇。
裴仲远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青石板铺成的小路从门口延伸到正房,路两边种着几丛竹子,竹叶上挂着露珠。墙角有一口水井,井沿上长着青苔。正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不是烛光,是阳光——从另一扇窗户照进来的。这间房子朝东,早晨的阳光恰好能照进屋子。
顾衍之推开门。屋子里没有人。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有半杯凉茶,灶台上有半锅冷粥,灶膛里的灰还是温的。他走了没多久。也许是她和卫峥在长安街买烧饼的时候,他在巷口看见了他们。也许是他听见了翻墙的声音,从后门走了。也许他根本没有想过要见她——他把线索一条一条送到她手里,让她来找他,但到了她真的找到他的这一天,他跑了。
顾衍之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手扶着桌沿,指节发白。她看着桌上那半杯凉茶。茶是今年的新茶,叶片在杯底舒展着,像一朵朵小小的绿色的花。杯子是白瓷的,杯沿有一个小小的缺口,缺口处被磨得很光滑——不知道被用过了多少次,磨了多少年,才能把尖锐的缺口磨成温润的弧度。她把杯子端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杯底刻着两个字——“衍之”。她的名字。这是她的杯子。前世她在提刑司用的那只杯子,白瓷,杯沿有一个缺口,她嫌丑想扔,裴仲远说“留着,有了缺口才知道是旧的,旧的东西用着安心”。她听了他的话,留下来了。她死了以后,他把这只杯子从提刑司带走了,带到这个院子里,倒了半杯凉茶,放在桌上,等着她来。
他等了。但不是在这里等的,他等不了了。因为在她来之前,有一个人先来了。那个人和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带走了他。她不知道。
顾衍之把杯子放下,转过身,目光落在书桌上。桌上有一卷宣纸,用镇纸压着。她走过去,拿起那卷宣纸展开——是一幅画。画上是一个年轻女子,穿着官服,戴着官帽,眉目清朗,嘴角微翘,眼睛里有一团火。画纸已经泛黄了,墨迹有些晕开,但女子的眉眼依然清晰。画像旁边题着一行小字——“永安十八年春,衍之于提刑司。”永安十八年春天,她被砍头的那一年。他在这一年春天画了这幅画。画完以后不到半年,她就死了。他画的时候不知道她要死,但她死了以后,他把这幅画留了二十年。
顾衍之把画卷起来,塞进袖子里。她又看见桌上还有一个竹筒,竹筒上写着两个字——“衍之”。她打开竹筒,里面是厚厚一沓信纸。她抽出最上面的一张,展开。
上面的字迹她认识。不是裴仲远的,是沈鹤亭的。
“永安五年三月初九,卫青于书房接见密使。密使身份不详,但已查明其与裴仲远有旧。裴仲远时任刑部侍郎,主管证物库。”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那种被欺骗了二十年的、把所有信任交给一个人、然后发现那个人一直在利用她的愤怒。
她又抽出第二封信。
“永安五年三月十二,裴仲远从证物库提取前朝宣纸一批,未登记,未报备。目击者:证物库守吏王三。”
王三。那个今早死在她面前的老差役。他说他看见了一个穿黑色斗篷的人从证物库方向跑出来,他说他看见了他的脸,他说出了那个人的姓——“裴”。他没有说出全名,因为他只来得及说出一个“裴”字,一支箭就从窗外飞进来,射穿了他的太阳穴。但沈鹤亭早就知道了。裴仲远早就知道了。所有人早就知道了,只有她不知道。
第三封信。
“永安五年三月十五,卫青案案发。密信在卫青书房被搜出。经鉴定,字迹为卫青本人笔迹。但纸张检验报告显示,密信用纸系刑部证物库编号〇三批前朝宣纸。该批宣纸的提取记录在永安五年三月十二日被篡改,提取人姓名从‘裴仲远’改为‘王崇文’。”
王崇文。永安五年的刑部左侍郎,卫青案的主审官。他在案发后被调离刑部,外放到岭南,三年后死于瘴气。所有人都以为他是畏罪自杀,但他不是畏罪自杀,他是被灭口的。因为他知道得太多了,多到必须死。
第四封信。
“永安十五年七月初九,刑部证物库大火。起火点位于永安五年案卷区,所有与卫青案相关的原始卷宗和证物全部烧毁。起火原因——有人故意推倒油灯,引燃案卷。目击者:证物库守吏王三。纵火者:裴仲远。”
她不需要看第五封信了。因为她已经找到了她要找的东西——在书桌的抽屉里。抽屉没有锁,她拉开,里面躺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顾衍之亲启”。信封没有封口,里面的信纸折得方方正正。她展开,只有三行字:“衍之,你来了。我在城外的法源寺。来见我,一个人。如果你带卫峥来,你不会见到我。如果你不带他来,你会见到真相。”
顾衍之把信纸折好放进袖子里,转身看着卫峥。他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双手抱胸,看着她的一举一动。他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了什么——她要去见那个人,但她不想让他跟着。
“卫峥。”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