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剑术馆内,尘埃在从高窗透入的稀薄光柱中缓缓浮动。艾拉·维里迪斯紧握着手中的训练木剑。菲奥娜·法比安那套冰冷而奇异的“工具论”,在她脑海中不断激起混乱。
“所有事物都可以是‘工具’…它们因人的需求而诞生,也理应为‘人’服务。”
所有事物?当时在迷雾中被那个疯子接连不断的攻击和诡辩打得措手不及,根本无暇深思。此刻,在这熟悉的、只剩下她一个人的空间里,艾拉开始了一场对自己的严厉诘问。
*我真的……在被‘工具’奴役吗?*
回顾这些日子,状态奇差,手脚笨拙得连自己都看不下去。可面对伏击时那瞬间爆发的、近乎失控的力量,又证明她并未退步,所学并未遗忘。
为何?当时是什么感觉?
愤怒。
这个答案让艾拉内心一惊。当时被菲奥娜刻薄的言语彻底激怒,那股焚心的怒火仿佛冲垮了某种堤坝,释放出了骇人的力量。
如果……如果“愤怒”也能作为一种“工具”,被很好地掌控和使用呢?难道菲奥娜的挑衅,就是为了刻意引起她的愤怒,并点醒她这一点?
不,再想想……菲奥娜的话远不止于此。
“它被造出来,是为了供人使唤,而不是为了奴役人…你应该把自己当成被供使的对象…马车是‘工具’,你应该使用它。”
她从未把自己与一辆马车相比较。马车没有思想,怎能与人相提并论?菲奥娜到底想告诉她什么?
将马车与愤怒对等,似乎还囊括了更多——地位、荣耀、规则、他人的看法、甚至……其他的人?
艾拉蓦然醒悟。她确实没有把自己与马车作比较,因为在心底里,马车理所当然是工具。但她却一直在无形中,将自己与王都的贵族、与菲奥娜·法比安进行比较……然后得出的结论是,自己的出身、努力、乃至存在本身,都轻如鸿毛。
假如真如菲奥娜所说,这一切事物都如同“马车”一般,那么她确实一直在被这些“工具”所奴役!被自己的卑微感、被情绪、被出生困住了手脚,而非去主动驾驭和使用它们!
“因为他们心底里……就是觉得自己不如那件‘工具’重要。”
菲奥娜的结论如同晨钟暮鼓,在她心中轰然回响。
觉得自己不如工具重要……没错! 她质疑自己的出身,否定自己的情绪,看轻自己的努力和剑术,本质上就是觉得自己不如外物和名头重要!为什么会这样?这些东西,难道不应该是被她所使用的吗?就像那次无意间使用了“愤怒”一样!
逻辑的链条在脑海中豁然贯通!艾拉的眼神瞬间变得清澈而震撼,仿佛拨云见日。
她开始尝试用这套新的逻辑去回应菲奥娜那些刺耳的话。
“如果它们只会让你变得软弱,那就不配成为你的‘工具’。”
没错! 艾拉在心中坚定地回答。如果情绪、念头、身份这些“工具”只会妨碍我,让我变得软弱犹豫,那就失去了它们存在的意义!也就不配被我使用!
“就连我,也可以是你的工具之一。只要你懂得怎么用。”
回想起这句话,艾拉迟疑了。菲奥娜……居然说她自己也可以是工具?唯独对于“人”,艾拉无法心安理得地将其视为工具。
*菲奥娜, *她在心中默念,*我感谢你的指引,但我绝不会将你,或将任何其他人,仅仅视为工具。*
心中的迷雾散去,虽然并非全盘接受,但核心的困惑已然解开。艾拉眼中不再有以往的迷茫与空洞,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坚定与释然。她再次挥动木剑,动作不再是机械的重复或痛苦的挣扎,而是带上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流畅、精准与……了然!
她进入了一种奇妙的境界,仿佛与手中的剑、与自己的身体、与战斗的意念完美地融合在一起!这种感觉让她亢奋,让她痴迷!
很好!就是这样!那些曾经困扰她的杂念,如同被利剑斩断,纷纷消散。一股从内心深处涌起的、扎实的力量贯通全身!她甚至能举一反三,对以往的招式有了更深层次的理解和运用!
“啧。”
一声轻微的、带着满意意味的咂舌声从角落传来。菲奥娜不知何时靠在了远处的墙上,双手环胸,嘴角挂着一抹毫不意外的、傲慢又戏谑的笑容,欣赏着艾拉的蜕变。
就在这时,剑术馆的门被“砰”地一声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