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像乳白色的潮水,无声地淹没了林间的每一寸空隙。古树的枝桠在雾中化作扭曲的鬼影,脚下的路径早已消失不见,连声音都被这厚重的湿冷吞噬了。艾拉停下脚步,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她迷失了方向,灰色的眼眸警惕地扫视四周,却只能看到一片令人不安的、流动的苍白。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穿透迷雾,仿佛贴着她的耳廓响起,带着一丝慵懒的戏谑和冰冷的穿透力:
“人需要更快,所以有了马车。艾拉,你未出生时马车就已被创造,那么你见到它,是应该敬畏、害怕,还是理所当然地走上去,让它载你去想去的地方?”
是菲奥娜!艾拉猛地转身,试图锁定声音的来源,但雾气翻滚,除了白茫茫一片,什么也没有。
那声音继续说着,像是在进行一场漫不经心却又步步紧逼的布道:
“它被造出来,是为了供人使唤,而不是为了奴役人…你应该把自己当成被供使的对象…马车是‘工具’,你应该使用它。”
声音忽左忽右,在迷雾中回荡,让艾拉难以分辨方向。她握紧了拳头,身体因紧张而微微绷紧。
“现在,把你所知的所有——地位、荣耀、规则、他人的看法、甚至是你心里那份可笑的道德——全部代入‘马车’的位置上…发现了吗?所有事物都可以是‘工具’…它们因人的需求而诞生,也理应为‘人’服务。”
菲奥娜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冷静,每一个字都在艾拉混乱的心绪中激起涟漪。
“现在,再把‘马夫’……甚至‘贵族’、‘伯爵’、‘骑士’代入进去…连‘人’,也可以成为一种‘工具’。那么,曾经困扰你的,究竟是什么?是这些‘工具’本身吗?你为什么要让这些本该为你所用的东西,毁了你?”
声音陡然逼近,仿佛说话者就站在她面前!
“把‘工具’们放在它们本该出现的地方,你的‘盒子’里。可悲的是,人们一辈子都被自己的‘工具’奴役,还觉得理所当然——”
“因为他们心底里……就是觉得自己不如那件‘工具’重要。”话音落下的瞬间!
左侧的雾气猛地被一道锐风撕裂!
菲奥娜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骤然现身!她银白的长发在雾中划出一道耀眼的轨迹,手中的剑已带着不容置疑的速度和力量,直刺艾拉的侧腹!
艾拉心神被雾气和话语扰乱,但常年累月锤炼出的、刻入骨髓的战斗本能在此刻救了她。几乎是在感受到杀气的同一瞬,她的身体已经先于思考做出了反应——拧身、格挡!
“哐!”
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在寂静的雾林中爆开。艾拉的手臂被震得发麻,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才勉强卸掉这股刁钻的力道。她急促地喘息着,看向突然出现的菲奥娜,眼中充满了惊愕和未散的迷茫,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攻击后本能燃起的警惕和战意。
菲奥娜暗红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兴奋和赞赏的光芒,脸上露出了那种找到乐趣般的笑容。
“反应不慢嘛!你的‘战斗本能’——这件工具不是用得挺好吗?!”她话音未落,攻势再起!
她的剑法带着一种华丽的、充满表演性的侵略感,时而大开大合,时而刁钻诡异,仿佛一场精心编排的舞蹈。
艾拉被迫应战。她的动作因为心绪不宁而显得有些滞涩,失去了往日的流畅与精准,往往只能依靠本能和基础进行格挡闪避,显得颇为狼狈。
两人的身影在浓雾中交错、碰撞、分开。金铁交击的声响不时打破林间的死寂。
菲奥娜的声音伴随着她的攻击,断续地传来,融入这场突兀的进攻:
“你的‘恐惧’呢?”一记直拳擦着艾拉的脸颊掠过,“把它从‘盒子’里拿出来!”
“你的‘愤怒’呢?”一次低踢命中了艾拉未能护住的大腿,带来一阵酸麻。
艾拉咬紧牙关,试图寻找反击的机会,但思绪的混乱让她总是慢上半拍。
“还有你那可笑的‘忠诚’和‘愧疚’?”菲奥娜格开艾拉一次无力的反击,手腕一抖,剑尖点向她的手腕,逼得她再次后退,“如果它们只会让你变得软弱,那就不配成为你的‘工具’。”
雾气流淌在她们之间,将这场战斗衬托得更加不真实。艾拉在被动中努力凝聚心神,而菲奥娜则在进攻中观察着、评估着,并不断用语言施加影响。
终于,在艾拉一次重心微微失衡的瞬间,菲奥娜抓住了破绽。她的攻击骤然变得凌厉,巧妙地引偏了艾拉的格挡,脚下同时一绊——
艾拉再也无法保持平衡,重重地摔倒在铺满落叶和湿苔的地上。剑脱手飞出,落在几步之外。
她仰躺着,剧烈地喘息,胸腔因缺氧而火辣辣地疼。迷雾在她上方流动,菲奥娜的身影缓缓走近,停在她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菲奥娜的气息也略微有些急促,但脸上那抹胜利者的笑容却愈发鲜明。她甩了甩手腕,仿佛刚才只是活动了一下筋骨。
“我思故他们不在。”她声音带着一丝战斗后的微喘,但依旧清晰,“你不是工具的奴隶……”
她微微弯下腰,猩红色的眼眸凝视着倒在地上的艾拉,银发垂落,几乎要扫到艾拉的脸颊。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近乎恶魔般的蛊惑力。
“就连我,也可以是你的工具之一。只要你懂得怎么用。”
话音落下,林间那浓得化不开的雾气,忽然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动、变薄、消散。
几息之间,周围的景物重新变得清晰——扭曲的古树、深色的岩石、地上湿滑的苔藓。迷雾褪去,但天空却阴沉得可怕,灰黑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空气中弥漫着雨前特有的土腥味和压抑。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一场冬雨似乎随时可能倾盆而下。艾拉揉了揉有些刺痛的额角,努力消化着菲奥娜的“工具论”。冲击着她固有的认知,带来一阵生理性的不适。
就在这时,一名护卫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表情:“艾拉大人!法比安大人!总算找到你们了!伯爵殿下很担心二位的安危,眼看起雾又快下雨,狩猎提前结束了,请快些回去汇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