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雀压根没注意到那边的鬼哭狼嚎,他只用一秒钟的时间,就从参政府门口移到了太尉府门外。
此时的天已经黑透,长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太尉府内还灯火通明,几个挎刀的武士在门口守着,里面隐隐传来一阵丝乐之声和男女的欢笑,想来应该是设有宴会,这会儿正是谈笑风生的好时候。
阿雀躲在黑暗处观察了一会儿,不多时,就有一些官员带着小厮从里面出来,拜别之后,纷纷上了各家的轿撵,由家丁抬着回去了,阿雀左等右等,见这些人里面没有梁立宗的身影,瞬间就有些急了,正准备摸入府中去查看,下一秒,就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今日多谢赵大人款待了。”梁立宗站在灯下淡笑出声:“改日若是参政府设宴,还请太尉大人肯赏光一番。”
“这是自然。”那人说:“梁大人如今乃是陛下跟前最炙手可热之人,若有此机会,老夫一定前往。”
梁立宗又说了两句客气的话,对方笑着回应了几句,待转身将走之际,梁立宗突然回头,微微一笑,说道:“那翡翠白玉莲云丸羹实在美味,尤其是那莲云丸,下官今日还是第一次见识,不愧是难得的佳品,赵大人真是费心了。”
“哦?”对方诧异道:“梁大人这是什么话?什么叫老夫费心了?那羹汤是陛下御赐之物,老夫可不敢跟着沾什么光。”
梁立宗皮笑肉不笑道:“听闻此次赐羹的名录和后续事宜都是赵大人一手安排,大人当真是辛苦。”
赵太尉哈哈大笑了起来,说道:“原来梁大人说的是这个,为陛下分忧本就是为官者应尽的本分,谈什么费不费心的,倒是梁大人,刚才席间我看你都不怎么用膳,怎么,瞧不上我这府上的手艺?”
“怎么会?”梁立宗说:“太尉府上的佳肴乃是一等一的好,只是下官傍晚那会差点吃了不该吃的东西,没什么胃口罢了。”
“哦——”赵太尉意味深长的点了点头,随即忽然伸手,在梁立宗肩上拍了两下,笑道:“那梁大人可要注意了,这病从口入,可不是闹着玩的。”
“多谢赵大人关怀。”梁立宗说完,便转身踏上轿撵扬长而去。
阿雀躲在旁边,只见赵太尉从黑暗处走至灯下,一双目光定在前方的队伍上,良久,才终于冷笑一声,甩袖回府了。
寂静的长街上,只有车轮碾过石砖的声音在黑夜里响起,梁立宗正坐在榻上闭目养神,突然听见身旁有什么动静,他缓缓睁开眼,就见阿雀不知道什么时候跳进他轿子里,这会儿正歪头看着自己。
“你什么时候来的?”梁立宗不可置信,他竟然一点都没有察觉。
阿雀撇嘴:“我都进来好一会儿了,大人你睡觉也太死了,这都没反应。”
“......”梁立宗轻嗤:“没规矩。”
阿雀笑嘻嘻说道:“大人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突然来了?”
“你能有什么好事?”梁立宗漫不经心道:“肯定是见我没回去,跑出来找我了。”
“嘿嘿。”阿雀说:“什么都逃不过大人的眼睛。”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鸟儿扑扇翅膀的声音,旋即就听一阵清丽的鸟鸣声响起,梁立宗揭开帘子,就见那鸟盘旋在头顶,迟迟不肯离去,他问:“这是什么鸟?怎么老围着咱们转?”
阿雀表情古怪的看了那鸟一眼,说道:“谁知道呢,可能是什么夜枭吧。”
说完就见那鸟突然叽叽喳喳的绕着帘子转了一圈,有什么东西从半空滴落在阿雀脸上,冰冰凉凉,他下意识伸手一摸,登时就变了脸色。
“简直是放肆!”他怒道。
那冰凉凉的一坨,竟是鸟屎。
那鸟不知是不是被他的声音吓到,赶忙扑闪了两下翅膀,像是解气似的,叽叽喳喳的飞走了。
“太过分了!”阿雀骂骂咧咧,那只沾了鸟屎的手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放在哪,梁立宗忽然取出一只手帕给他,也十分嫌弃的说道:“擦吧。”
阿雀哼哼两声,说道:“谢谢大人,这死鸟蹬鼻子上脸了,改天要是再见到他,我非要给他抓了炖汤喝。”
梁立宗闲闲看他,问道:“怎么搞的你跟他很熟似的?”
“......”阿雀眼神躲闪道:“哪有,谁会和一只死鸟很熟啊?”
他赶紧岔开话题道:“对了大人,您是不是和那个赵大人恩怨很深啊?我看他似乎对您十分的不客气。”
“偷听我们说话了?”梁立宗问。
“......您就不能含蓄一点问吗?搞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你都干出偷听这事了,还会不好意思?”
“......”阿雀说:“我这还不是担心您吗,这不恰好才听见了......大人,您和他之间到底有什么恩怨呀?”
梁立宗看着他那张模糊的脸,下意识按了按眉心,阿雀被他讳莫如深的眼神看的有些心虚,摸了摸鼻子,嘀咕道:“我错了,我不问就是了嘛。”
“......”一丝寂静的尴尬缠绕在两人之间,阿雀低头用帕子去擦手,想着要不然说点别的什么算了,不过还没等他想好话题,就听梁立宗突然开了口。
“当今天子是宗室所出,并非太后亲生。”梁立宗道。
阿雀转头看他,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赵寅是太后娘家的堂兄,如今朝廷一大部分实权都在他们二人手中,陛下名存实亡,不过是他们手中的傀儡罢了,只是这表面上看起来是傀儡的人,却并非他们想象中的那么好操控。”梁立宗沉声道:“即便大部分权利都在赵家手中,朝廷中还是有一些是非分明之人站在陛下这边,天子仁义且胸怀丘壑,识大义,有才略,是个不可多得的好皇帝,若是这朝堂之上牝鸡司晨被外戚操控,那不就......”
“我知道!”阿雀突然打断他,激动道:“我知道,大人!你们现在就是属于党派之争了,赵大人是太后那边的,您是皇帝这边的,所以那个赵寅想方设法除掉您,就因为您是陛下如今身边最亲信之人。”
梁立宗哼笑一声,那表情仿佛在说你懂得还挺快,于是他不再多说,又重新靠回软榻,一副若有所思的神色。
过了会儿,阿雀又问:“大人,这么重要的事,您为什么会告诉我啊?”
“......”梁立宗啧了一声,突然笑道:“说的也是.......你一个孩子,我和你说这么多做什么呢。”
“我哪里是孩子了?我都已经......”已经很多岁了。
阿雀似乎想起了什么,顿了顿,说道:“大人您别看我看着像十三四岁,其实我心里的年龄已经不小了,人嘛,不要只看表面好不好?而且大人您也才二十一岁。”
两人一路再无话,等回了参政府,梁立宗可能实在是困了,一沾贵妃塌就直接睡了,阿雀刚给他打了水来洗漱,一转头,就见他呼吸沉稳,双眼紧闭,他也不敢打扰,轻手轻脚的拿来了薄毯给梁立宗盖在身上,少顷,他忽然蹲在塌边,一双眼睛盯着那张脸,仔仔细细的看了起来。
他的眼神十分古怪,像是在看一位认识多年的故人,可也不光是故人,那眼神里分明有留恋,不舍,痛苦以及......爱意。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他觉得有什么冰冷的液体从脸颊轻轻划过,阿雀伸手一摸,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哭了。
他赶紧将眼泪擦干净,那动作可能稍微有些大,将一旁睡着的梁立宗惊醒,他赶紧站起来别过头去,说道:“不好意思大人,您睡吧,我这就出去了。”
梁立宗被烛火的光照的有些不适,他半眯着眼睛看那少年,只觉得他此时的行为有些古怪,声音闷闷的,下意识问道:“怎么了,阿雀?”
阿雀深吸了口气,背着他没有说话。
梁立宗从榻上坐了起来,此刻他脑中的醉意已经清醒了不少,继续问道:“怎么不说话?”
阿雀咬了咬唇,不知怎么的,他竟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低低抽泣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