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合作，从一开始就是刀尖上的舞蹈，谁先失了分寸，谁就会摔得粉身碎骨。

船行至中途，停在一处小镇补给。崔瑀上岸采买时，晏淮站在船头，看着岸边来往的行人，指尖轻轻摩挲着那片银箭簇。

暗卫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低声道：“主子，崔家的人在附近盯梢，还有……太子的人也来了。”

晏淮眸色微沉：“太子的人？”

“是，”暗卫点头，“似乎在查赵镖头的死因，想借机扳倒崔家。”

晏淮轻笑一声，将箭簇收好：“让他们查。最好能闹得再大些。”

暗卫领命退下，晏淮望着远处的天际线，眼底闪过一丝冷光。太子想借赵镖头的死打压崔家，崔家想借秋猎摆脱太子的牵制，而他，只需要坐山观虎斗，等他们两败俱伤时，再拿出那封被调换的密信，将所有的水彻底搅浑。

至于崔瑀……他转头看向岸边，崔瑀正提着个食盒往回走，阳光落在他身上，竟显得有些温和。可晏淮知道，那温和的表象下，藏着怎样的锋芒。

崔瑀上了船，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两碟精致的点心，还有一小坛酒。“镇上的桂花糕，据说味道不错殿下尝尝？”

晏淮拿起一块，入口清甜，带着桂花的香气。他抬眼，见崔瑀正看着他，眼底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看着莫名像个等着被夸奖的孩子。

“味道很好。”他如实说道。

崔瑀的笑意深了些，给自己倒了杯酒，仰头饮下：“再过两日就能到京城了。秋猎定在霜降前，殿下可有把握？”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晏淮放下糕点，语气平静，“倒是你，镇北侯那边，怕是不好交代吧？”

崔瑀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随即笑了：“父亲自有父亲的考量，我有我的打算。”他顿了顿，看向晏淮，“倒是殿下，真打算一直顶着‘闲散王爷’的名头？就不想……拿回属于你的东西？”

晏淮的目光骤然变冷，像结了冰的湖面：“我的东西，自然会拿回来。不劳崔世子费心。”

崔瑀看着他瞬间紧绷的侧脸，知道自己戳中了他的痛处。先贵妃遗孤，默默无闻多年，心里最放不下的，终究是那笔血海深仇。他忽然觉得，或许晏淮比他更狠，至少他还有家族可以依靠，而晏淮，从一开始就只能靠自己。

“若有需要，”崔瑀的声音放软了些，“我可以帮你。”

晏淮抬眼，眼底的冰意未散，却多了点探究：“你想换什么？”

“换……”崔瑀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喉结微动，差点说出“换你留在我身边”，最终却只是笑了笑，“换我们合作愉快。”

晏淮没再说话，只是拿起一块桂花糕，慢慢咀嚼着。清甜的味道在舌尖弥漫，却压不住心底的寒意。他知道崔瑀的帮助从来不是无偿的，就像他接近崔瑀，也带着明确的目的。

可刚才那一刻，崔瑀眼底的认真，却让他心头微动，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圈圈涟漪。

船行夜航时，月色格外明亮。崔瑀躺在甲板上，看着天上的流云，手里把玩着那把短刀。晏淮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身上带着淡淡的雪松味，和他的玉兰香交织在一起，竟格外和谐。

“在想什么？”晏淮问，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

“在想秋猎时，该怎么让太子的戏演砸。”崔瑀侧头看他，月光落在他的睫毛上，像镀了层银，“也在想……你许的愿，什么时候能实现。”

晏淮转头，撞进他深邃的目光里。那里有月色，有星光，还有他的倒影，看得人有些恍惚。他忽然移开视线，望着远处的水面：“快了。”

崔瑀没再追问，只是翻身坐起，与他并肩而坐。两人都没说话，只有船桨划水的声音，和风吹过甲板的轻响。

这一刻，所有的算计和试探都暂时隐去，只剩下月光下的沉默和那缠绕在一起的信息素。他们像两只互相取暖的兽，明知对方爪牙锋利，却还是忍不住靠近，汲取那一点点转瞬即逝的温暖。

崔瑀忽然想起在苏州灯会上，晏淮发间的玉兰簪在灯影里晃动的模样，想起他许愿时沉静的侧脸，心脏忽然跳快了半拍。他知道自己不该对晏淮动心，他们是对手，是棋子，是彼此计划里的障碍。可感情这东西，从来由不得人控制。

晏淮也在想，想崔瑀杀赵镖头时的狠戾，想他此刻安静的侧脸，想他身上清冽的玉兰香。他告诉自己，不能相信这个人，不能对他动心，可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却像藤蔓一样，悄悄缠上了心。

船还在前行，载着满船的心事和算计，驶向京城，驶向那个注定风雨飘摇的秋猎。而船舱外的两人，依旧在试探，在较量，在这不清不楚的纠缠里，一步步走向未知的结局。

或许，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这场以利用为名的同行，早已偏离了预设的轨道，朝着谁也无法预料的方向，缓缓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