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将竹园的青瓦染成金箔色时,晏淮已站在林栋书房外。竹影在石阶上投下细碎的晃动,像他此刻看似平静却暗流涌动的心绪。
“都安排好了?”林栋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带着惯有的沉稳。
晏淮推门而入,案上的茶还冒着热气,棋盘上的黑白子仍维持着昨日未完的残局。他拱手行礼,声音清冽如竹:“密道图纸已交给暗线,秋猎前会按计划行事。”
林栋端起茶盏,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摩挲:“崔家那小子……你多留个心眼。赵镖头的事,我让人查了,确实是他的手笔。”
晏淮垂眸,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早就猜到了。”他昨夜收到密信,赵镖头在城外的破庙里被灭口,下手的人用的是崔家特有的银支短箭——那箭簇淬了特制的毒,在月光下会泛出冷白的光,和崔瑀腰间那把短刀的配置如出一辙,不难看出是谁的手笔。
“赵镖头手里有崔家私贩军械的账册,”林栋放下茶盏,目光锐利如剑,“崔瑀杀他,是怕账册落到太子手里。这步棋走得够狠,也够急的,说明崔家内部怕是不稳了。”
晏淮指尖微动,想起昨夜崔瑀在灯会上的眼神,那看似温和的笑意里,藏着不容错辨的狠戾。他轻轻颔首:“多谢师傅指点,我会留意。”
林栋看着他清瘦的背影,忽然叹了口气:“阿淮,这条路不好走。若累了,回竹园来,师父还能给你留碗热汤。”
晏淮转身时,眼底已漾开浅淡的笑意,像雪后初晴的光:“等沉冤昭雪时,一定回来陪师父下棋。”
……
船离岸时,苏州的晨雾还未散尽。崔瑀凭栏而立,看着竹园的青竹渐渐缩成一片模糊的绿,转头见晏淮正坐在舱内翻书,天青的袖口垂落,衬得那截手腕愈发莹白。
“殿下在看什么呢?”他走过去,顺势坐在对面,指尖有意无意地划过桌面,留下一道细细浅痕。
晏淮抬眼,书页上正印着“围场地形考”几个字,他合上书,淡淡道:“提前熟悉下秋猎的地形。”
崔瑀笑了笑,目光落在他发间的玉兰簪上——那簪子被妥帖地别着,玉质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他忽然想起昨夜放河灯时,晏淮低头许愿的模样,烛火映着他的侧脸,竟让人心头一动。
“对了,”崔瑀状似随意地开口,“路过城西码头时,怎么不去见见那赵镖头?他前几日还托人带信,说有要事想跟你说。”
晏淮握着书卷的手指顿了顿,抬眼时,目光正撞进崔瑀的眼底。对方的笑意温和,像浸了水的玉,可那深处的探究却藏不住,像暗礁隐在平静的水面下。
他忽然轻笑出声,那笑声很轻,却带着点洞悉一切的了然:“崔世子不是最清楚吗?”
崔瑀脸上的笑意僵了瞬,随即又漫开更深的弧度,只是眼底的温度冷了几分:“我清楚什么?”
“清楚赵镖头已经死了。”晏淮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指尖却轻轻叩了叩桌面,“也该最清楚他为什么死。”
舱内的空气忽然静了下来。船外的水声变得格外清晰,哗啦,哗啦,像在敲打着人心。崔瑀看着晏淮的眼睛,那双总是显得清冷的眸子里,此刻竟藏着点促狭的笑意,像猫捉老鼠时,故意露出的爪尖。
“殿下倒是消息灵通。”他缓缓开口,指尖在桌面上画着圈,玉兰的气息若有似无地散发出来,带着颢旻的压迫感,“不过,江湖仇杀罢了,与我何干?”
“江湖仇杀?”晏淮挑眉,从怀里掏出片碎箭簇,银白的金属上还沾着点暗红的血迹,“崔家特制的银箭,箭头淬了西域的麻药,除了镇北侯府的暗卫,谁还能用得起?”
崔瑀的目光落在那片箭簇上,脸色微沉,却没否认:“他私藏军械,勾结盗匪,本就该杀。我不过是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晏淮低笑,将箭簇收起,“还是替崔家扫清障碍?赵镖头手里的账册,怕是让镇北侯坐不住了吧。”
崔瑀猛地攥紧了拳,指节泛白。他没想到晏淮连账册的事都知道,这意味着对方一直在暗中查他,像蛰伏的蛇,不动声色,却早已看清了他的七寸。
“殿下,”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警告的意味,“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
“彼此彼此。”晏淮迎上他的目光,毫无惧色,雪松冷冽的清香轻轻散开,温和却坚定,“你我合作,本就该坦诚些。藏着掖着,反倒容易伤了和气。”
“和气?”崔瑀低笑一声,忽然倾身靠近,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呼吸交缠在一起,“殿下觉得,我们之间,有和气可言吗?”
他的气息带着玉兰的清冽,扑面而来,带着不容抗拒的侵略性。晏淮没有后退,甚至微微抬了抬下巴,眼底的笑意更深:“至少现在,我们的敌人是同一个。不是吗?”
崔瑀定定地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直起身靠回椅背上,眼底的戾气散去,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殿下说得是。是我失言了。”
舱内的气氛看似缓和,实则暗流更涌。晏淮重新翻开书卷,目光却没落在字上,他能感觉到崔瑀的视线一直停在他身上,像实质的网,密不透风。
赵镖头的死,是个信号。崔瑀为了家族利益,可以毫不犹豫地斩除异己,那么将来若他成了阻碍,对方也绝不会手软。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在利用崔瑀的势力,一步步接近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