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淮手里的姜汤差点洒出来:“二哥要走了?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
晏允之的手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像雪落进水里,瞬间就没了。他笑着揉了揉晏淮的头发:“去江南,那里暖和,有好多好吃的,等我安顿好了,就接阿淮去玩。”
母妃没说话,只是一口一口喝着姜汤,姜汤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晏淮看见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那晚,晏允之把那半块竹片塞进他手里:“阿淮拿着,等二哥回来,我们还在这花架下看蚂蚁。”竹片上还留着他的体温,暖得像个承诺。
二哥走的那天,天还没亮。晏淮被母妃叫醒,看见二哥穿着一身玄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父皇赐的麒麟佩,站在廊下,月白长衫被风掀起一角,像只即将离巢的鸟。他跑过去抱住二哥的腰,眼泪把他的衣襟蹭得湿漉漉的:“二哥要早点回来。”
晏允之蹲下来,替他擦了擦眼泪,眼角的痣在晨光里显得有些暗:“阿淮要好好听母妃的话,好好长大,等二哥回来,就教你骑射。”
他看着二哥的马车消失在宫道尽头,雪又开始下了,这次下得很大,很快就把车辙印盖了,像从未有人走过。母妃站在他身后,手搭在他的肩上,凉得像冰。
二哥走后,母妃的咳嗽更重了。她常常坐在美人靠上,望着宫门口的方向,一看就是一下午,手里的团扇早就不摇了,扇面上的鸳鸯落了层灰,像两只失了魂的鸟。窗台上的青瓷罐还在,只是里面的蜜饯越来越少,晏淮知道,母妃是没力气酿了。
他开始学着自己去御膳房找吃的,学着在二哥的书房里翻书看,学着在母妃咳嗽时给她递帕子。有次他翻到二哥没看完的兵书,上面有密密麻麻的批注,字里行间都是少年人的意气,他忽然懂了母妃说的“变强”——变强或许不是为了欺负谁,而是为了能守住想守的人。
那年的紫藤花开得格外晚,等花串垂下来的时候,宫里已经变了天。先是传来二哥在江南“私通藩王”的消息,接着是太子带着禁军抄了二哥的书房,最后,是二哥被押回京城的消息。
晏淮跑到天牢外,看见二哥穿着囚服,手脚都戴着镣铐,曾经亮得像星的眼睛,此刻只剩一片死寂。他隔着牢门喊“二哥”,声音被铁栏杆割得支离破碎,晏允之只是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他看不懂,只觉得心像被一只手攥住了,疼得喘不过气。
“阿淮,回去。”二哥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好好活着。”
那是他最后一次听见二哥的声音。
三天后,天牢传来消息,二皇子“畏罪自尽”。
晏淮记得那天的雪下得特别大,大得能把人的脚印瞬间填满。他跪在雪地里,看着宫人们抬着一块白布盖着的木板从面前走过,布角渗出血来,在雪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红痕,像条不会愈合的伤口。母妃就站在他身后,一声没哭,只是在木板经过时,忽然倒了下去。
母妃再也没醒过来。太医说,是“心疾猝发”。晏淮守在她的灵前,看见她枕下露出半只团扇,扇面上的鸳鸯,一只已经被泪水泡得褪了色。
后来,他搬出了母妃的宫殿。
郢王府与母妃的宫殿极为相似,几乎一尘不变。府上的紫藤花来得很好,有人精心整理。而先贵妃院里的紫藤花虽然还在开,却没人再去修剪,长得乱糟糟的,花串也稀稀拉拉的,像没了精神。美人靠上落满了枯叶,风吹过的时候,卷着叶子滚来滚去,像在找什么。窗台上的青瓷罐还在,里面空空的,积了层厚厚的灰,罐口再也闻不到槐花的香。
他常常坐在青石板上,手里捏着那半块竹片,从日出坐到日落。紫藤花落在他的发间,像那年二哥发间的花,可再也没有人会笑着替他摘下来。檐角的铜铃还在响,叮铃叮铃的,只是听着不再像歌,像在数着那些永远回不来的日子——数着二哥递来蜜饯的日子,数着母妃摇着团扇笑的日子,数着三人蹲在花架下看蚂蚁的日子。
风穿过回廊,带着紫藤花的甜香,可这甜里裹着的,全是化不开的苦。他把竹片按在胸口,好像还能摸到二哥掌心的温度,摸到母妃团扇扫过手背的轻痒,可空荡荡的宫殿里,只有他一个人,和满院的寂静。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又一下,敲在寂静的夜里,也敲在他的心上。他知道,那些日子是真的回不来了。就像罐子里的蜜饯,吃完了,就再也没了;就像院里的人,走了,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轻轻咬了咬那半块竹片,和小时候一样,只是这次,没有二哥笑着揉他的头发,只有眼泪落在青石板上,砸出小小的湿痕,很快又被风吹干,像从未落下过。
……
“二哥,我有办法为你和母妃报仇了…”他的眼神逐渐变得犀利,像躲在暗处的野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