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角的铜铃被风撞得叮当响,紫藤花簌簌落下来,粘在晏淮的发间。他坐在青石板上,指尖反复摩挲着手里那半块竹片——是二哥晏允之当年逗蚂蚁用的,边缘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靠近顶端的地方还留着几个浅浅的牙印,那是他五岁那年咬的。彼时他总爱抢二哥手里的东西,抢不过就往上面留个记号,仿佛这样就能宣示所有权,而晏允之从不会真的生气,只是笑着揉揉他的头发,说“阿淮的牙口倒是比宫里的狸猫还利”。
风里飘着紫藤花的甜香,像极了那年暮春。他记得清清楚楚,那天的阳光暖得像融化的蜜,二哥就蹲在这花架下,用这竹片挑着块蜜饯渣,引着一队蚂蚁往砖缝里钻。晏允之那时刚满十二岁,已经能背完《论语》,父皇常摸着他的头对朝臣说“此吾家千里驹”,可在这花架下,他只是个会陪着弟弟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的少年,月白长衫的下摆沾了草屑,也毫不在意。
“阿淮你看,”晏允之侧过头,眼角那颗浅痣被阳光照得发亮,像落了点碎金,“这只最大的是蚁王,你看它走得多稳当,后面的小蚂蚁都跟着它呢。”
晏淮那时刚到二哥腰际,拽着他的袖子晃啊晃,袖口绣着的玉兰花蹭过他的手背——那是母妃亲手绣的,针脚密得像蛛网,花瓣边缘还特意用了浅紫的线,说是照着这紫藤花的颜色调的。他踮着脚往竹片上瞅,鼻尖几乎要碰到那些忙忙碌碌的蚂蚁:“它们要把蜜饯搬去哪里?是藏起来不给我吃吗?”
晏允之被他问得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相握的袖子传过来,温温的。他把竹片递到晏淮手里,自己则伸手从腰间的锦囊里摸出块蜜饯,是槐花酿的,琥珀色的糖衣在阳光下泛着光。“给,”他把蜜饯塞进晏淮嘴里,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舌尖,带着点竹片的草木气,“它们搬去给蚁后,咱们吃咱们的,不跟它们抢。”
槐花蜜饯的甜瞬间漫过舌尖,带着清润的花香,是母妃特意让人酿的。那时母妃的身子还不算太差,只是偶尔会咳嗽,太医说要多吃些润肺的东西,她便让人在院里种了棵槐树,春天采了新花,亲手酿这蜜饯,装在那只青瓷罐里,就放在窗台上。阳光好的时候,罐子里的蜜饯像浸在碎金里,晃得人眼睛发疼,母妃总说:“等阿淮再长高点,这罐子就给你当储钱罐,装你攒的那些碎银子。”
晏淮含着蜜饯,含糊不清地说:“我不要储钱罐,我要二哥天天陪我看蚂蚁。”
晏允之笑着捏他的脸颊,力道轻得像拂过花瓣:“好啊,等你长到能扛起这竹片,二哥就天天陪你。”
花架下的风轻轻吹过,紫藤花簌簌落下,粘在晏允之的发间,也落在晏淮的手背上。不远处的美人靠上,母妃正摇着团扇,扇面上画着两只戏水的鸳鸯,羽毛用金线勾了边,在阳光下闪闪烁烁。她穿着件月白的素纱衫,领口绣着圈银线,风吹过的时候,衫角轻轻扬起,像只欲飞的蝶。听见他们说话,她便停下扇柄,笑着往这边看:“允之别总惯着他,地板凉,小心坐出病来。”
晏允之扬声应着“知道了”,手却依旧没松开晏淮的袖子。晏淮趁机往他手里塞了半块没吃完的蜜饯,被母妃看在眼里,嗔怪道:“阿淮又偷给哥哥塞东西,仔细牙酸。”
他慌忙把小手背到身后,脸颊鼓鼓的像只偷食的松鼠,晏允之却笑着把那半块蜜饯放进嘴里,还故意吧嗒了两下嘴:“母妃,阿淮给的,甜得很。”
母妃被他们逗得笑起来,团扇摇得更欢了,扇风里混着她腕间银镯的轻响,叮铃叮铃的,和檐角的铜铃应和着,像支永远唱不完的歌。晏淮那时总觉得,这歌声会一直响下去,像院里的紫藤花,年年都会开得这样热闹,像母妃的笑,永远这样温温柔柔,像二哥眼角的痣,永远亮得像颗星。
那年秋天来得早,一场秋雨过后,院里的银杏叶落了满地,黄得像铺了层碎金。晏允之要去上书房了,天不亮就得起身,晏淮总缠着要送他到宫门口,一路踩着落叶,听脚下发出“咔嚓咔嚓”的响。二哥会把自己的暖手炉塞给他,那炉子里的炭是上好的银丝炭,烧得旺,却不烫人,他的手被裹在里面,暖得能焐化了秋霜。
“阿淮回去吧,”晏允之站在宫道拐角,替他理了理歪掉的领口,“等我下学,给你带太傅家做的糖糕,他家的糖糕里放了核桃,补脑子。”
晏淮攥着暖手炉,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晨雾里,月白的长衫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片被风吹动的云。他那时不知道,二哥去上书房不仅仅是读书,父皇已经开始让他接触奏折了,那些关于漕运、关于边饷、关于朝堂博弈的文字,比《论语》要沉重得多,也锋利得多。
有次他去找二哥,刚走到御书房外,就听见里面传来父皇的声音,带着难得的赞许:“允之这法子好,既解了江南的粮荒,又不至于惊动藩王,比你大哥想的周全多了。”
他扒着门缝往里看,看见二哥站在案前,脊背挺得笔直,手里捧着奏折,脸上没什么笑,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沉静。阳光从窗棂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影,忽然就觉得,二哥好像长高了不少,也陌生了不少。
回去的路上,他踢着路边的石子,闷闷不乐的。母妃正在廊下翻晒药材,看见他蔫蔫的样子,就知道他又去御书房了。她放下手里的竹匾,牵起他的手往屋里走,她的手很凉,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玉,却带着让人安心的药香。
“阿淮是觉得二哥不陪你玩了?”母妃让他坐在榻上,给了他块新酿的蜜饯,这次是用秋梨做的,甜里带着点清苦。
晏淮点点头,又摇摇头:“二哥是不是不喜欢我了?他总在御书房,都不陪我看蚂蚁了。”
母妃笑了,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傻孩子,你二哥是在学本事呢。他是哥哥,以后要护着你,护着这宫,护着这天下,得先让自己变得强才行。”
“那我也要变强,”晏淮攥紧了拳头,蜜饯的核硌在掌心里,“我也要护着母妃和二哥。”
母妃没说话,只是望着窗外的银杏叶,眼神空落落的,像蒙了层雾。她轻轻叹了口气,把他搂进怀里,身上的药香更浓了些:“我们阿淮,慢慢长大就好,不用急着变强。”
那时他不懂,母妃的叹息里藏着什么。直到后来,他才明白,有些长大,是被迫的,是疼的,是要踩着碎掉的回忆才能往前走的。
那年冬月初,下了第一场雪。雪不大,像撒了把盐,落在地上就化了,只把宫墙染得湿漉漉的。晏淮在院里堆雪人,手冻得通红,晏允之回来的时候,他正把一颗山楂核往雪人脸上按,想做雪人的眼睛。
“阿淮快进来,手都冻僵了。”晏允之把他拽进屋里,用自己的手捂着他的指尖,他的手很暖,带着墨香和炭火的味道。母妃端来姜汤,看着他们相握的手,忽然说:“允之明日要去封地了,父皇下的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