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鬼还得再当一晚邻居。
好在有隔断的襖门,合上之后眼不见心不烦——他们都是这么想的。
“神女大人。”这声音清亮上扬,带着无限欢喜:“您回来了!”
童磨的思绪一顿,看向襖门的另一侧,灯光透出窈窕纤瘦的身影,是琴叶。
——她竟然这么快就去找了那个非人非鬼的家伙?
艾莱看着眼前的人,她抱着孩子跪坐在地,脸上的愉快不似作假,收拢的肢体明明白白展示了憧憬的态度。
“您好漂亮。”琴叶看着眼前的人说,“您喜欢蓝色吗?很适合您呢,神女大人。”
之前的神袍已然不复存在,这次的装扮比起上一次更加简单,颜色也同样更为纯净。
月桂金纹的白色帕拉长袍裹着吸血鬼的修长身躯,只由一根腰带固定的古老衣物在腰腹处两侧因重力垂下,自然叠加的褶皱像湖面中心泛起的水波,清涟接起手臂一直绕到肩颈,盖过头顶,成了浑然一体的头巾。
环过一圈的长布在另一侧落下,手臂从中穿出,露出光洁的小臂。她的黑色长发微微盖在上面,顺着看去,内里还穿着一件深色蓝衫裙。
艾莱没有回答任何问题,只是抬起手,掌心朝上招了招。
琴叶意会,抱着孩子上前,眼睛亮晶晶的。
“这么快就来找我?”
她想起上次浴池里发生的事情,想说出来又怕这个共同秘密被发现,于是声音小小地说:“因为我喜欢您,神女大人。”
——喀拉。
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捏碎了。
艾莱不漏痕迹地扫了隔壁和室一眼。
琴叶摇着臂弯中的婴儿,眉眼间泛起柔和的欣慰与满足,她轻声说:“那天过后我一直想来拜访,但是神女大人一直没有回来,今天做完活就听到了教徒们在说神女大人的消息,我就急急忙忙赶来。”
她从棉麻带与外衣的间隙里拿出一叠手帕,递上前道:“之前您将头发割下让我十分愧疚,自那以后我便一直想着该如何偿还神女大人的宽恕,这里是我的亲手做的发带,若您许可,琴叶想为神女大人挽发。”
艾莱的竖瞳动了动,视线又慢慢移到带着薄茧的手上,方方正正的手帕中卷着一条绣有红色羽毛的宝蓝色发带,边角整齐,针脚细密。
她有一只眼睛看不见,却认认真真地做着需要视力的活计,以此来感恩神的慈悲。
艾莱抬起手缓缓接过,冰凉的体温碰到另一只粗涩温暖的手,琴叶投来关心的目光:“您很冷吗?神女大人。”
吸血鬼摇头,被拿起的蓝色发带随着力散开,垂绕在指间。
当伊丽莎白夫人的时候必须束发是因为要以已婚女子的身份出现,而现在装作神女,带着头巾是为了掩藏尖耳,如果盘起头发来,耳朵受到的束缚会更多,索性直接散着了。
这种对于外人的伪装在已经看过她真正模样的琴叶面前是不必要的装扮。
过了很久,艾莱说:“帮我绑一个和你一样的发型吧。”
“是!神女大人!”
艾莱扯下与外袍相连的头巾,她的黑色长发被琴叶用梳子收拢在背后,一下又一下。
琴叶弯起眼:“伊之助很喜欢神女大人呢。”
婴儿不哭也不闹,乖乖躺在白色帕拉裹身的有力怀抱当中,艾莱垂下眼看着,这张脸与母亲相差无几,绿色的瞳衬得小脸越发白净。
手掌心中传来柔软温热的触感,她的鼻间满是幼儿专属的奶香味,吸血鬼问道:“几个月大了?”
琴叶想了一会儿:“已经九个月了,可是还不会爬。”接着又喃喃自语:“是不是我抱得时间太长了呢?”
艾莱没有养育孩子的经验,无法回答,她甚至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婴儿,在世界毁灭之后连成年人都不多见,几乎全在那一场浩劫里死光了。
听到她的话,艾莱将伊之助放在屈坐的腿前,突然离开了怀抱的幼儿眨眨眼,在蔺草席上蛄蛹翻滚,啊啊叫着坐了起来。
“还不算太傻。”
琴叶闷闷笑着:“伊之助,神女大人说你很聪明呢。”
“喀拉喀拉……”
另一侧和室里传来的声音越来越细密。
到最后,连琴叶都忍不住望去,“这是什么声音……?”
艾莱血眸后乜,问道:“好了吗?”
注意力被转移走,手上的宝蓝色发绳在结尾绕圈打结做着漂亮的收尾,她开心道:“好了!”
艾莱又将垂下的帕拉盖过头部,琴叶则是绕到前方痴痴笑着看她,伊之助抓住母亲的和服,开始哇哇地胡言乱语。
她将孩子放在膝前,摆弄着藕节似的手臂说:“神女大人,以后我每天都来为您挽发可以吗?”
“随你。”
琴叶带着婴儿拍拍手,好似她自己在鼓掌振奋,和室里响起小小的掌声,而后又是轻不可闻的哼声,一个个音节凑成了哄孩子的歌谣。
艾莱看着她,什么也没说。
有鬼好像要愱?坏了——
夜晚在柔声中悄然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