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冷如玉的肌肤下是凸起的骨骼,翘起的帽檐在眼下造成一片灰色阴影,烛火跳动带来的不稳定光影在神女眼窝恍惚,模糊了那坚毅的线条与危险的气息。
琴叶抱着婴儿缓缓走上前,跪坐道:“神女大人,请原谅我的冒犯。”
虽然童磨已经说过没有关系,但出于对神明的崇敬,她还是认为只有亲自认错才能得到宽恕。
面对第一个前来拜访的教徒,艾莱垂眸看向她,后者生得极美,一席长发挽在肩后,湖泊似的眼靓丽动人,素色粗布包裹住清瘦的身躯,对着猎食者没有一丝防备地弯下细挑脖颈。
毫无疑问的,她是个美人。
半睁的眼帘下,艾莱有了新的思绪,语调平和道:“我感受到了心意,你一定是个幸运又真诚的孩子。”
翠色的眼睛抬起,琴叶弯起眉,光晕在她纯净的眸子之间流转,她雀跃道:“神女大人,您果然是神明的使者能够知晓苍生。”
望来的双眼中,其中一只无神,瞳孔扩大,并不被烛火的光线影响,吸血鬼的视线扫过她的眼睛,而后才抬起骨节分明的手落在她的头上:“神祝福你。”
听见她的话语,琴叶的唇荡开一抹笑,将臂弯间的婴儿向前抱了抱,恳求说:“这是我的孩子,教主大人在不久前为他念过祝词,现在能否请您也为他祈福?我知道这或许有些贪心……”
“小琴叶,神女她——”
童磨阻拦的话音还未落,艾莱便接过了那轻如羽毛的稚儿,他躺在蓝袍与红锦的神袍当中,睁着与母亲如出一辙的绿瞳好奇地望向她。
“愿主保佑。”她这般道。
橡白色头发的鬼没有完整说出口的话卡在了喉咙之中,面对琴叶透过来的疑惑视线,他扯起嘴角露出一个安抚的笑,视线转回另一侧的吸血鬼身上。
快要被长袍淹没的婴儿懵懂,听不懂一点这所谓的祷祝,他幼小的手被折起的白巾吸引在空中上下晃着,短短的五指没能够到最上方的帽檐,反而是抓住了神女披散着的黑发。
“啊啊啊,伊之助太失敬了!”琴叶手忙脚乱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她万万不敢触碰神女的发丝,只能努力说服孩子道:“放手…松开手…将手指张开,伊之助要乖哦。”
不满一岁的伊之助显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攥住丝质长发的手捏得更紧,张着嘴傻乎乎地笑着:“啊啊…啊啊哈……”
这一下连童磨都觉得艾莱要动怒了,根据命令来看她并不是什么好应付的角色,便起身走向她准备插手。
然而艾莱却是做出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举动,她将被幼儿夺走的那一节发丝割断,而被毁坏的头发迅速生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到了原来的长度。
“就当做礼物送给伊之助,愿他平安健康。”
是神迹!琴叶睁大眼睛双手捂住唇,呆呆地望向神女,一双潋滟的眼里满是崇拜与钦佩。
艾莱将伊之助还回去,孩子的母亲慌忙接过,再恭敬地行礼跪退而下。
和室内只剩下二鬼。
这一次艾莱主动看向童磨道:“你要对我说什么?”
“呵……”童磨展开扇子遮住半张脸,忽然笑起:“那位大人的决定果然没有错呢,血偶你真的非常适合当神女。”
他要看好她。
…
极乐教内新来了一位西方神女的事情很快就传开来,在琴叶添油加醋与携有证物的情况下,大家都恨不得立马拜在使者门前,乞求上天的怜爱。
而艾莱对待这事得态度就如推脱夜间沙龙一般,只是在童磨处理业务的时候才会出现个那么一两次,少有人能够访问的神女更是引起了教徒们的狂热,连从外部投递而来的拜帖都多上了不少。
一连几日,童磨都在认真做着无惨吩咐的任务。
艾莱休息的和室就在他的隔壁,中间只有可挪动的襖门用作割断,火烛强烈的情况下甚至可以透过纸窗将人看得一清二楚。
没有异动……一次都没有。
除了见教徒之外,童磨甚至没有看见过艾莱做了什么别的事情,连靠近连廊的门都没有碰过,只像一尊石像伫立在房间内。
要知道,穿过四扇门,不……在夜晚只需要跨过两次敷居就能抵达外界。
这个人真的有如此乖觉吗?
童磨玩世不恭的外表下藏着一颗冷静理性的心,他将无惨说出的那七个字翻来覆去地琢磨,怎么也看不出艾莱是个普通人物。
不是人也不是鬼,伪装得当的谈吐,比起他也不输的耐力……
是了。在无惨大人身边的人怎么可能轻易露馅?童磨倏地想明白,他站起身来度步看向另一侧的房间。
他要引诱她暴露,将那皮囊底下的倨傲与不敬都撕扯出来!让无惨大人知道他的任务做得有多么出色!
童磨唤来教徒,命令这些人将隔扇打开,绘着莲花往生图的襖门划过敷居,露出在后的神女,她端坐在宝座之上,长袍娓娓垂落。
“神女远道而来,想来是没能好好欣赏极乐教的雅致景观。”他步步向前,金属折扇抵着下巴,面上挂起顺和亲切的笑容,“将门都打开,让神女观景。”
盲目的信徒遵从教主,如仆恭敬缓缓拉开一扇又一扇和门,烛台被灌进来的风吹得颤抖,跳动的火光如警告闪动,艾莱向着一侧看去,气流来的方向是莹莹月光,清冷似冰。
她徐徐起身,红锦披肩一端落在蔺草垫上,拖尾向那雪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