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方巢夏终于承认了,她看着凡朝,目光带着炽烈的恨意,“可那是方家的愿望,不是我的!”
“是方家的意愿,是我的责任!我生下来就肩负的责任!我母亲从生下我后就没有看过我一眼,因为她要扛起责任,这是方氏一族的使命!”
“我生下来就是这样,去曦舞是,追随你是,助你推翻神氏是,杀了你也是……一切的一切,都是我的责任!!!”
方巢夏情绪激烈,似乎调动了全身的力气,费力说完这一番话。
滔天的恨意随着话语倾泻而出,这些埋藏了百年,从未诉说过、怨恨过的真心话,终于在今天,脱口而出。
说完后,她好像一点气力也没有了,从口腔中缓缓飘出一抹红丝,是血。
她剧烈地呛咳起来,浑身颤抖,良久后,才稍微缓了过来,刚才激动的样子褪下,露出心底由衷的喜色来。
她的目光一寸一寸描摹着凡朝的脸颊,感慨道:“真好。”
“你又活过来了,真好。”
接着,她的下巴主动往凡朝手里送了送,“你知道,我为何那么喜欢你吗?”
“因为、你生来无拘无束。”
说完后,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凡朝被她的反应吓到,茫然道:“你怎么了?”
她双膝落下来,跪在方巢夏身前,双手捧着她的脸道:“你怎么那么虚弱?”
方巢夏缓缓掀开眼皮,目光散漫:“我……”
“喂给你的药,是我出生前,母亲为我炼制的雪灵丹。”
“雪灵丹能解百毒,可若是无病无灾吃下,雪灵丹就会化作剧毒的毒药,瞬间取人性命。”
“……我、我也吞了一半。”
凡朝听到这话后,瞬间愕然,急切质问道:“既然要杀我,你为何也吃?!”
方巢夏勾了勾唇角,缓缓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来,目光悠长又恬静,甚至还带着点促狭。
“因为,我承受不了、杀你这件事。”
“我身体里、有方家的血,所以雪灵丹在我体内、作用很慢。要不然啊,咳咳,等你回来,只能见到我的尸体了。”
她一直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住了凡朝遗体的手,像抓住此生最重要的东西——
“我的责任已经尽了,此生,我要为我自己做一件事。”
说罢,她慢慢从凡朝的怀里滑下去,一路躺到地上,抱紧了凡朝的遗体。
“不要救我,让我去吧。”
“凡朝,对不起。我们来世——”
还未说完,方巢夏头一歪,当着凡朝的面,慢慢没了气息。
天色忽暗,一道闪电凭空炸起,雷声嗡鸣,刚才还晴朗无云的天瞬间变色,呼啸的风席卷而来,黄沙漫天,似乎天地都为之变色。
狂风肆虐,将地面上的沙尘全数扬起,清透的空气中弥漫着灰土,耳边除了狂吠的风声,似乎还有阵阵模糊不清的野兽嘶鸣。
似乎老天也动容,在为二人举办一场盛大的葬礼。
凡朝就这么跪在风中,愣愣看着眼前的两具尸体。
她分不清心中的情绪是什么,是怨恨吗?是怒火吗?还是茫然,不知所措?
她该怎么做?
她该做点什么?
丝丝雨水从天上浇下来,砸进泥土里。
凡朝两条腿都跪在地上,她的头发被打湿,粘在脸侧。
雨不大,却在狂风中肆意起舞,像尖针般,滴滴扎人心肺。
凡朝跪了许久,直到双腿麻木,她才忽然想起什么,慌慌张张欠身,去摸她遗体的手腕。
她抬起右腕,上面空空如也。
凡朝的心提到了定点,似乎不可置信,又摸过左腕去寻,一样空空如也。
她彻底慌了,趴在地上,四处搜寻起来,可仍旧一无所获。
凡朝无助地喊道:“启烛?启烛?”
“启烛你在哪?”
“——启烛!”
“——启烛呢!”
她将周围掀了个底朝天,那么小的一个小黑点,如何找得到。
凡朝一下扑在了方巢夏身前,摇晃着她的身体,大声询问道:“你把启烛放哪里了?”
“还给我!快还给我!!”
可死人不会说话。
凡朝茫然失措半晌,忽然,一滴雨水砸在了她的脸上,凡朝一下被砸醒,停下发疯的动作,跌倒在地上。
是了,方巢夏不会对启烛做什么的。
一条小蛇,不会对她造成任何威胁。
那启烛是去哪了?他醒了吗?还是掉在哪里了?
凡朝徒劳地在启山上找寻着,甚至催动全身神力,在启山之上地毯式搜寻,可仍旧一无所获。
用神力探寻时,哪怕是启山之上的一小块石子、河底的一株水草,都不会被错过。
但独独没有那条小蛇的身影。
凡朝抱着头,脑袋扎进膝弯里,良久,才慢慢平复了情绪。
她将头从膝盖里抬了起来,猛地吸了一口空气。
然后慢慢站了起来。
雨还在下,她慢慢退后,看着眼前被打湿的两具躯体,突然扬手,一道火光自手心中窜出,打在了躯体之上。
火焰猛地暴涨,不一会儿,就将两具躯体彻底吞噬。
火舌肆意舔舐,在雨中越烧越旺,凡朝站在一旁,目色冰冷,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她在启山之巅,进行了最后一场祭祀。
用的是她自己的肉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