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朝还没反应过来,等背着大包小包,和嬷嬷们一同踏上了南逃的步伐,才猛地意识到,自己又流浪了。
她有些哭笑不得,嬷嬷们特别爱惜东西,将水凉院里所有的吃食、衣裳都打包带走,甚至是原本打算开春播种的种子、水桶钉耙、还有锅碗瓢盆,统统打包,一个也不放过。
她们从底下凡人谷里摸出来一辆车架,大件行李全放上去,用人力拖着,剩余的行李靠人背,就这么拖家带口地逃亡了。
凡朝身为唯一一个青壮劳力,怎么忍心让嬷嬷们卖力气,因此那些放不下车架的包裹,通通背在了自己身上,反正她有神力兜着,也费不了多少力气。
等她反应过来后,已经过了好一阵子风餐露宿的生活了。
嬷嬷们对这种日子非常习惯,她们在遇见凡朝以前,就是这样讨生活的。
七个老嬷嬷,放在任何种群里,都是妥妥的弱势人口,没人愿意接纳她们。
连她们自己的亲族、儿女,在乱世之中,都选择将她们抛弃,如果不聚集起来,她们早成了时代下最不起眼的一粒尘。
可是聚集起来后,散落的尘埃,却凝成了坚韧的虹带。
她们互相扶持,守望相助,七个嬷嬷各有所长,在艰难的岁月里,也能过得有模有样。
就像她们给自己取得“诨名”一样,彩虹七嬷,多姿多彩。
凡朝作为唯一的年轻人,格外受优待。
在队伍中,她发挥了车夫、力工、猎手的作用,帮着嬷嬷们做点事,她自己也会平静许多。
夜晚,坐在一处空旷的树林里,大嬷嬷她们生起了火堆,火堆旁边架着三根粗壮的树枝,上面挂着一个吊锅。
吊锅里正热气腾腾地煮着鸡汤。
幽深的密林里,这点篝火成了唯一的光亮。橘黄的火光打在每个人的脸上,大家都盯着锅里翻滚的鸡肉,面露期待。
几个嬷嬷不住聊天,在七个嬷嬷里,凡朝还是更喜欢和当初救了她的七嬷嬷待一块儿。
听六嬷嬷说,七嬷嬷曾经也有一个女儿,可是在一次冲突中,他的女儿不幸被流寇杀了。
虽然凡朝的外表看起来比七嬷嬷已经人至中年的女儿年轻得多,可她还是能感觉到,七嬷嬷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女儿般对待。
凡朝抱着膝盖坐着,目光平静地放在前方,其他几个嬷嬷在大声讲话,嘻嘻哈哈的,热闹不吵闹。
这种平静的感觉,滋养着她的心灵,让她没来由觉得安宁。
面前的火映得脸上暖意融融,凡朝一阵困意袭来,就想打瞌睡。
七嬷嬷瞧见了,悄悄把她的额头按在自己笨重的肩膀上,让人靠着自己睡一会儿。
“丫头,等汤好了,嬷嬷再叫你。”
凡朝点点头,眼睛却没有闭上,只是目光长长的,什么也没看,什么也没想。
四嬷嬷等得着急,就想掀锅盖往里头瞅,“鸡肉该好了吧,我都饿死了,等了一天,就等着吃这一顿饭呢。”
六嬷嬷呛她,“你白天啃了两张玉米大饼子,你忘了,马上咱们的干粮都要叫你自己给啃光了。”
四嬷嬷一撸袖子就要去拽六嬷嬷,“嘿哟,你没吃是吧?你也不看看,这只鸡可是我和丫头一起去打的。”
听了这话,五嬷嬷默默出声:“明明是丫头自己打的,你就跟着后边捡就行了。”
听到这话,众人哈哈大笑。凡朝靠在七嬷嬷肩头,也露出了一丝笑意。
鸡汤的香味充盈在被篝火照亮的范围内,惹得人馋虫大动。
还是大嬷嬷出来主持大局,掀开锅盖,用勺子轻轻搅了搅。
“快熟了,马上就好了。”
众人又安心坐下,唠起闲磕。
也没什么要紧事说,一闲下来,七个老太太,无非就是说些往事。
她们的人生已经很长,经历过许许多多事,但在此刻,回头看去,不过随风般,什么痕迹也留不下。
四嬷嬷是最爱说话的,此情此景,她却一反常态,安静下来,慢慢流露出些感伤。
“俺原以为,被家里赶出来,就再也没好日子过了。”
“没想到跟姐妹几个聚一块,不仅能喝热汤,吃玉米馍馍,甚至还能吃肉嘞!”
五嬷嬷也跟着感慨:“是啊是啊,刚被赶出来那会儿,真是艰难,当时真是想着一死了之了,没想到,就这么熬啊,熬啊,还真就给熬过来了。”
此话一出,嬷嬷们都有了共鸣。
大家都是苦出身,全是苦出来的,谁还没有个万念俱灰的时刻。
但现在,有热汤吃,有姐妹陪着,日子哪里还过不下去呢?
姐妹几个,看着火光,拉着手,轻声唱起乡间的歌谣。
柔和的声调伴着残月,流淌在夜风间,一阵阵拂过凡朝的心脏。
忽然,她向右看去,对大嬷嬷道——
“嬷嬷,我好像懂了。”
大嬷嬷收回添柴的手,转过头来,只温善地看着她,并未说话,而是鼓励她继续说。
凡朝顿了顿,整理措辞:“我好像,有点懂,您跟我说的‘接纳’了。”
“事情发生,就是发生了。在发生之后,无论怎么做,都无法改变结局。”
“我们能做的,只有接受,平静地接受。这个接受,不是说忘记,不是说逃避,而是——”
她停顿片刻,慢慢说了出来:“放过自己。”
大嬷嬷流露出赞许的目光,浑浊的眼珠被火光照得闪着星光。
“孩子啊,这命运,可真是一点也不由人。”
“别和它斗,别跟它犟,放过自己,大路坦途。”
“其余的,放在心里就好。”
凡朝长长呼出口气,听了这话,再次抬头,终于在头顶,看见了曜目的月光。
她感觉到一阵熟悉的眩晕袭来,还未来得及提醒众人,就在七嬷嬷惊讶的喊叫声中,再次陷入幻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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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凡朝睁眼后,还是一样的夜色,一样的篝火。
篝火上架着同样香浓的鸡汤锅。
她眨眨眼,掀开衣服,慢慢从车架上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