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浓稠的墨砚,将九重天彻底晕染。
凌霄宝殿的鎏金瓦顶在夜幕下依旧泛着威严的金光,那是三界共仰的威仪,连流云掠过都要放轻脚步,不敢惊扰殿内端坐的众神。
瑶池之中,夜光莲次第绽放,淡粉色的光晕漫过汉白玉栏杆,花香清冽,随风飘向重重云阙,是独属于天界的雍容与安逸。
天河之水潺潺流淌,星子坠在水面,碎成一片璀璨,随处可见仙娥提着花篮缓步走过,裙袂翻飞间,皆是不染尘俗的仙气。
可这般盛景,却丝毫入不了无尽夏的眼。
她立在临云台的边缘,指尖紧紧攥着一方绣着夏花的丝帕,指节都因用力而泛白。
晚风掀起她浅紫色的仙裙,发丝轻柔地贴在颊边,可她却全然无心打理,一双清澈的眼眸里,盛满了化不开的担忧与慌乱,连平日里灵动的神采,都黯淡了大半。
白日里从仙官口中听闻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狠狠砸在她的心口,让她从晌午一直心绪不宁到深夜。
她的姐姐,九重天最尊贵却也最特殊的神女扶宁,选择了最粗陋、最苦楚的炼体之术。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压不下去,无尽夏辗转反侧,终究是没忍住,想要与远处的姐姐取得联系。
深吸一口气,无尽夏缓缓抬起微微发颤的指尖,催动体内微弱却纯正的仙灵之力。
淡青色的灵息从指尖溢出,轻柔地缠绕在一起,渐渐凝聚成一只巴掌大小的蝴蝶。
那灵蝶生得极美,素白的蝶翼薄如蝉翼,翼尖晕着九重天独有的清浅银蓝光晕,那是神族血脉独有的印记,灵动又圣洁。
无尽夏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一丝灵识注入蝶身,指尖的颤抖始终未曾停下,她不是怕术法失败,而是怕听到姐姐那句早已笃定的回答。
她太了解扶宁了,看似温和淡然,骨子里却藏着旁人难以撼动的执拗,一旦做出决定,便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姐姐,千万不要……”无尽夏在心中默默祈祷,轻轻一挥手,那只承载着她全部担忧的灵蝶,便振翅飞向了远方。
灵蝶缓缓飞过九重天的重重云阙,避开凌霄殿慑人的威仪,绕开瑶池盛放的繁花与嬉戏的仙娥,躲过天河岸边值守的天兵,一路向下,穿过厚厚的云层,挣脱天界的束缚。
灵蝶在夜色中穿梭,最终落在了青崖山深处,云顶学堂旁一间不起眼的寝殿之外。
这间寝殿朴素平常,甚至可以说是简陋至极,与扶宁身为神女的身份,有着天壤之别。
灵蝶悄无声息地从窗缝钻了进去,殿内的景象,让蝶翼都忍不住微微一颤。
这里没有半分神族寝宫该有的排场,没有流光溢彩的夜明珠照亮殿宇,没有软锦织就、云丝填充的云床,没有琳琅满目的天材地宝,更没有成群的仙娥随侍左右,随时听候差遣。
入目只有一张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的木板床,床帘是最粗劣的麻布,随风轻轻晃动。
一旁摆着一张桌角缺了口的旧木桌,桌上放着一只布满细小划痕的粗陶茶杯,杯底还残留着些许凉透的山泉。
墙角堆着几卷被翻得卷边起皱、纸页泛黄的练体功法,封面上的字迹早已模糊,显然被反复翻阅过无数次。
窗棂是寻常的松木所制,历经青崖山的风雨吹打,多处漆面剥落,露出里面暗沉的木色,缝隙间甚至还塞着干枯的草屑,用来遮挡夜风。
殿内没有点灯,唯一的光亮,来自窗外透进来的皎洁月光。
清辉洒满地面,清冷又孤寂,将殿内的简陋映衬得愈发明显。
扶宁正安静地坐在床沿,微微垂着头,长发顺着肩头滑落,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她的双手正轻轻揉捏着酸胀到发麻的双臂,白日里在练体场对着坚硬的玄铁桩挥拳千万次,胳膊早已僵硬不堪。
指关节泛着不正常的红,手腕处还有几处不小心磕碰出来的浅痕,酸痛感顺着筋骨一点点蔓延,连抬手这样简单的动作,都让她觉得费力。
她的身形本就纤瘦,此刻褪去了天界的华服,只着一身粗布劲装,更显得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可她的脊背却始终挺得笔直,如同山间咬定青山的青竹,不曾有半分弯曲。
就在这时,那只带着淡淡仙光的灵蝶,悄无声息地翩然落在了她瘦削的肩头。
蝶翼轻轻颤动,远在九重天的无尽夏,那焦急又带着哽咽的声音,立刻清晰地撞进了扶宁的耳中。
“姐姐你真的要修习炼体之术?!”
无尽夏的声音里满是慌乱与心疼,灵蝶随着她情绪的波动微微晃动,不难想象,此刻远在天界的她,早已红了眼眶,紧紧攥着衣袖,满心都是不安。
“姐姐,炼体之术是凡人才会苦修的粗浅小道,又苦又累,熬心熬力,便是凡间天资顶尖的修士,也要耗上数十载才能小有成就,稍有不慎还会伤了筋骨根基,落下难以痊愈的隐患!你可是神女啊,怎么能去受这样的苦!”
无尽夏的声音越来越急,带着浓浓的不解与心疼。
扶宁身为上古神族,生来便拥有至高无上的身份,可偏偏天不遂人愿,她生来便无半分神力,无法引天地灵气入体,无法施展任何神术,连周身最基础的神泽都无法流转。
在人人皆有通天本领的九重天,她就像一个格格不入的异类。
自上次众仙童被训诫之后,虽无人在明面上议论,但多的是人在背后嚼舌根。
那些藏在背后的嘲讽,那些看似同情实则鄙夷的目光,像针一样,扶宁不甚在意,但她疼在心里。
可如今,扶宁不仅离开云上学堂,还选择了最艰难、最徒劳的炼体术,这让无尽夏如何能不揪心,如何能不阻拦。
扶宁感受到肩头灵蝶的温度,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素白的蝶翼,动作温柔至极。
她的指尖微凉,语气却平静得超乎寻常,没有半分委屈,没有半分抱怨,只有斩钉截铁的坚定。
“我知道练体苦,也知道于我而言,这或许是一条永远修不出成果的死路。”
她缓缓抬起自己的双手,摊开在清冷的月光之下。
那是一双怎样的手啊。
纤细修长,却布满了伤痕,掌心有因反复捶打玄铁桩磨出的厚茧,指关节红肿破皮,手腕处的新伤叠着旧伤,看上去触目惊心。
这双手,没有半分神力流转,不能腾云驾雾,不能点石成金,不能御使万物,连握紧拳头都显得有些无力。
白日里她拼尽全力挥出的千万拳,砸在冰冷的玄铁桩上,只留下沉闷的空响,连一道浅浅的痕迹都无法留下。
可就是这样一双手,却紧紧攥着属于自己的执念,从未松开。
“可正是因为我没有神力,才更要练。”扶宁的声音轻却有力,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执拗与坚定,“练体之苦,在于皮肉,在于筋骨,在于日复一日的重复与煎熬。”
她将手高高举起,任由月光洒在伤痕累累的手背上,细细端详着,眼神平静而释然。
“我身为神族,不死不灭,今日纵然伤痕累累,明日日出之时,肉身便会自动痊愈,不留半点痕迹。练体术虽苦,虽徒劳无功,可这每一拳、每一次锤炼,都能让我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能将我体内的力气,一拳一拳熬出来,一点一点刻进筋骨之中。”
她缓缓转头,看向窗外青崖山漆黑的夜色,山风呼啸,草木摇曳,一派凡尘烟火的模样。
“苦难搓磨不了我不死的身躯,疼痛也击倒不了我坚定的心。”
灵蝶颤得更加厉害,无尽夏的哭声终于忍不住溢了出来,细碎又哽咽,满是心疼:“可是姐姐,今日伤明日好,可每一日的疼痛都是真实存在的,一刀一枪,一捶一打,都是实实在在的疼啊……我舍不得你受这样的罪,你本就不该承受这些……”
听着妹妹的哭声,扶宁的心也微微软化,她轻声安抚,声音温柔却依旧坚定,指尖轻轻点触灵蝶,将一丝微弱却温暖的气息传递过去,似要给远方的无尽夏一丝慰藉。
“无尽夏,这不是遭罪,这是我自己选的修行。”
灵蝶绕着扶宁缓缓飞了三圈,蝶翼的仙光微微黯淡,那是无尽夏在无声落泪。
她知道,自己终究拗不过姐姐的决心,再多的劝说,也无法改变扶宁的心意。
最终,灵蝶带着满心的担忧与不舍,缓缓振翅,飞出窗棂,渐渐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寝殿重归寂静,只有月光静静流淌,洒在扶宁挺直的身影上。
她没有神力,没有荣光庇佑,没有万众敬仰,可那股藏在凡躯里的神女傲骨,却在这清冷的夜里,被月光映照得愈发清晰、愈发耀眼。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墙角,拿起那卷破旧的练体功法。
指尖抚过泛黄的纸页,眼神愈发坚定。
明日天不亮,练体场上,那道挥拳的身影,依旧会准时出现。
一无所获又如何,无神力又怎样,她的道,从不由神力定义,只由自己日复一日的坚守铸就。
云顶学堂添了新学生,这本是仙界再平常不过的事。
天界规矩,千年一度举办升仙大会,广纳凡界有灵根、有悟性的修士与精怪,可但凡界生灵潜心修行、悟道飞升者,从不会拘泥于升仙大会之期。
总有凡人历经百年苦修,总有精怪熬过千载岁月,历经天雷劫火的考验,冲破天界之门,得列仙班,拥有长生之躯。
每逢此时,便会有身着素白衣裙的接引仙子,捧着记载新仙名录的玉册,柔声将这些新晋小仙引至云顶学堂。
这里是仙界专为新晋仙人设立的修行之地,由仙界顶流大能清玄上仙亲自坐镇。
清玄上仙道法高深,眼界卓绝,阅尽三界修行之道,能得他亲自探查仙根资质,分门别类传授仙家法门,是无数仙家求之不得的天大机缘。
也正因如此,学堂之内向来一派勤勉向学之景,氛围肃穆而专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