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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无心亦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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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南被她这般平静的目光看得心头微乱,面颊微微发烫,泛起淡淡的红晕,不免羞赧起来,心中的懊悔与惶恐更是翻涌不止。

她只觉得自己方才多嘴,已然逾越了仙娥与神女之间的本分,坏了规矩,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再也不敢面对神女的目光。

可扶宁并未斥责,也并未开口问责,只是目光轻轻下移,缓缓落在了观南的心口处,视线平静,没有半分探究,只是静静看着。

随后,她又淡淡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自己的心口,对比着自己心口这片始终沉寂无波、毫无动静的地方,与观南的心口,并无半分不同。

她缓缓伸出手,纤细的指尖轻轻抬起,动作缓慢而轻柔,似是想要触向观南的心口,想要感受那里的气息,想要弄明白心中始终不解的疑惑。

可观南却骤然一惊,看着神女伸向自己的手,只当是自己方才失言,贸然探问心事,已然惹得神女动怒。

她心头一慌,膝头瞬间一软,当即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衣衫拂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她慌忙俯身,额头贴近地面,声音带着浓浓的惶恐与哀求,连连求饶:“奴婢失言!奴婢逾越!不懂规矩,妄议神女心事,求神女恕罪!”

见观南骤然跪倒在地,满脸惶恐,连连求饶,身子都微微颤抖,扶宁伸出的手猛地一顿,便僵在了半空,指尖停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她看着观南惶恐的模样,眼底依旧平静,没有半分怒意,只是沉默了片刻,随即又缓缓收回了手,将手垂落至身侧,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神色依旧平静淡然,声音清淡如水,没有半分波澜,缓缓开口,安抚着跪地的观南:“起来吧。”

听得神女这句赦免的话语,观南悬在心口的巨石才稍稍落地,心中的惊惧与不安也散去了几分。

她连忙依言起身,动作轻柔,不敢有半分怠慢,依旧垂首敛眉,恭谨地立在榻旁,大气也不敢出,再也不敢多言半句,只是静静候着,侍奉在神女左右。

扶宁没有再看她,只是转过头,望着殿外渐盛的晨光,望着庭院里盛放的花朵,沉默了许久。

殿内一片安静,唯有风吹帘幔的轻响,良久,她才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与困惑,声音轻得仿佛要消散在风里:“观南,你说……一个人若是无心,亦无半分情感,无喜无悲,无哀无怨,当真,还能去爱这世间众生吗?”

观南闻言,心头猛地一震,瞬间明白了几分。

凡间除邪一役之后,天宫之中便早已流言暗涌,蜚语不断,各路仙官仙娥私下议论纷纷,说神女在凡间除邪之时,面对生灵涂炭,始终心如止水,无动于衷,冷酷无心,不配身为护佑苍生的神女。

今早她又撞见白夜声三人在殿外困顿徘徊,神色异样,显然也是为了这些流言,为了神女的事忧心忡忡,彻夜未眠。

此刻再瞧神女这般失神怅然、迷茫无措的模样,观南纵然性子沉稳内敛,不善揣测人心,也隐约察觉到,定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了,定是这些流言,让神女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之中。

她在心中反复思量了许久,反复斟酌着字句,既想宽慰神女,又怕自己言语不当,再次逾矩。

她鼓起全身的勇气,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轻得像殿外飘拂的晨雾,带着满满的忐忑与恭敬:“奴婢愚笨,不懂世间大道理,只是……”

话音落下,观南便再次垂首屏息,指尖微微攥紧了裙角,满心都是忐忑。

她不过是个身份卑微的仙娥,能侍奉在神女左右,已是天大的福气,此刻说出这些话,已是拼尽了勇气,生怕自己说错一个字,惹得神女不快。

扶宁闻言,原本望着窗外的目光缓缓收回,落回观南垂着的发顶,眼底依旧是一片浅淡的空茫,并无半分愠怒,反倒多了些无人能懂的怅然与孤寂。

她沉默了许久,薄唇轻启,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挥之不去的迷茫与自我否定,又绕回了方才的问题,一字一句,轻轻问着:“你不必惶恐,我不怪你多言。只是方才问你的话,你还未答我——一个无心、无喜无悲、无半分情感牵绊的人,真的能如天规所定,心怀慈悲,去爱这世间万物、三界众生吗?”

她说着,缓缓抬起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心口,指尖贴着衣衫,感受着心口的动静。

可那里始终平稳沉寂,从无半分跳动的波澜,从无半分情绪的起伏,无论是面对喜乐还是悲伤,面对苍生苦难还是世间美好,都始终心如止水,无喜无悲,无动于衷。

凡间除邪之时,她亲见凡间村落被邪祟毁坏,生灵涂炭,百姓流离失所,仙友们奔波劳碌,忧心忡忡,可她站在一旁,心中却没有半分波澜,没有怜悯,没有悲伤,没有焦急,依旧平静得如同无事发生。

观南听得心头一震,猛地抬头,撞进神女空茫无措、满是自我怀疑的眼眸里。那一刻,她忘记了尊卑,忘记了规矩,心中只剩下满满的怜惜与心疼。

她看着眼前清冷孤寂、陷入自我否定的神女,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只怔怔望着扶宁,满心都是不忍。

“可以的!”

见扶宁语气愈渐迷茫,眼神里的自我否定越来越浓,几乎要将自己全盘否定,观南心头一急,竟一时顾不得尊卑礼数,忘了仙娥与神女的界限,上前半步,脱口而出,声音坚定而真切,没有半分迟疑。

她望着扶宁,眼神明亮而真挚,语速微微加快,字字句句,都发自肺腑,只想把那些藏在心底的感激与温暖,一一说给她听。

“神女初来天宫那日,奴婢在灵花园照料仙花,一时疏忽,致使一株千年灵花受损,险些触犯天规重罚,轻则贬下凡间,重则废去仙骨,永世不得成仙。是神女路过,出手相救,向天帝求情,免了奴婢的责罚,还将奴婢带在身边,来了这宁汐宫。自那以后,奴婢不必再在灵花园辛苦劳作,不必再担惊受怕,日子过得安稳顺遂,比从前好上太多太多,这份恩情,奴婢此生难忘。”

“还有无尽夏,她本是庭院里一株普通的无尽夏花仙,修行缓慢,迟迟无法化形,受尽其他仙娥的冷眼,是神女察觉她的苦楚,耗费自身仙力,助她顺利化形,还亲自带她入仙堂修习仙法,教她天宫规矩,护她周全,让她能堂堂正正做个仙娥。”

“对宫中上下的仙娥侍从,您也一向温和宽厚,从不苛责,从不摆神女的架子,我们做事稍有差错,您也从不会重罚,总是温和提点。您虽不言喜怒,从不将情绪挂在脸上,可桩桩件件,皆是对我们的照料,皆是慈悲心肠。”

观南望着扶宁,眼神愈发坚定,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您虽不言喜怒,可您做的每一件小事,都在护佑着我们,都在温暖着身边的人。这般心意,这般举动,怎会不算慈悲?怎会不算爱众生呢?”

扶宁瞧着观南急切又真挚的模样,看着她眼底满满的真诚与感激,清冷的眉眼间,终于缓缓漾开一丝浅淡的笑意。

那笑意极淡,却如同破冰的春水,化开了眼底的沉寂与迷茫,让她整个人都多了几分暖意。她轻轻点头,轻声道:“知道了,你先下去吧,玉壶交由我便是,我自己来打理就好。”

观南闻言,连忙敛了神色,压下心中的急切,重新恢复了仙娥的恭谨,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行完礼后,便轻手轻脚,缓缓退出了寝宫,不敢再多打扰。

殿内重归安静,再无半分声响,只剩下扶宁一人,与满殿晨光相伴。

扶宁缓缓起身,身姿依旧单薄,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孤寂。

她行至案台旁,伸手拿起那只盛着仙露的玉壶,壶壁依旧微凉,仙露清冽。她转身,缓缓走到庭院里,那片开得热烈绚烂、姹紫嫣红的无尽夏花前。

这些无尽夏花,是无尽夏化形后,亲手栽下的,如今在晨光中开得如火如荼,花瓣层层叠叠,颜色鲜艳动人,满院芬芳。

她抬手,倾斜玉壶,将清冽的仙露缓缓浇灌于花枝之下,晶莹的水珠顺着花瓣缓缓滚落,滴入泥土之中,衬得花色愈发鲜妍饱满,生机勃勃。

望着眼前盛放得如火如荼的花朵,扶宁又一次怔怔失神,目光落在花瓣之上,久久没有移开。

原来那些她随手为之、从未放在心上的小事,不过是举手之劳,不过是顺应本心做的寻常举动,她从未刻意为之,从未想过要博取什么感激,也从未觉得这是慈悲,可在观南眼里,在那些被她照料过的人眼里,竟也算作慈悲,算作温柔,算作救赎。

她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微凉的花瓣,花瓣柔软,带着晨露的湿气,指尖触碰的瞬间,心头竟泛起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涩意,还有一丝淡淡的茫然。

她无心,无波澜,无喜亦无悲,没有七情六欲,没有情绪起伏,做这些事时,从未有过半分刻意,从未有过半分想要行善的念头,更谈不上什么慈悲心肠,只是顺其自然,随手为之。

可偏偏,这些连她自己都记不太清、从未放在心上的细碎小事,却被人牢牢放在心上,奉为救赎,视作温柔,当作此生难忘的恩情。

扶宁垂眸,看着玉壶中剩余的清露,又低头看向自己的心口,那里依旧平稳沉寂,无半分波澜。

她轻声低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似是问眼前的无尽夏花,又似是问自己:“这般无心,也算慈悲吗?”

风穿过殿宇,拂动庭院里的花枝,无尽夏轻轻颤动,花瓣随风摇曳,发出细碎的声响,却无人能给她一个确切的答案。

晨光依旧温暖,洒在她的身上,将她单薄的身影拉长,殿内庭院,一片静谧,唯有那份关于无心与慈悲的疑惑,伴着微风,久久萦绕在宁汐宫中,不曾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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