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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无心亦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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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晓雾轻笼着九重天宫的朱红宫阙与白玉栏楯,缥缈的云气缠在飞檐翘角之间,将整座宁汐宫都裹在一片静谧朦胧之中。

天际还留着几缕淡淡的鱼肚白,星辰尚未完全隐去,唯有东方泛起一抹极浅的金红,是晨日即将破云而出的征兆。

观南一身素色仙娥裙衫,衣料是天宫常见的云绫,轻薄如蝉翼,裙摆绣着细碎的兰草纹样,走起路来悄无声息。

她双手捧着一只莹润的羊脂玉壶,壶身通透光洁,盛着的正是瑶池畔晨时凝结的第一缕清冽仙露,这是她每日清晨必做的差事,需赶在朝露散尽之前采回,供神女扶宁日常使用。

观南提着玉壶,脚步轻缓地穿过回廊,路过扶宁寝宫的庭院时,脚下的步子不自觉顿了顿。

庭院里的青石地面还沾着夜露的湿气,晨风吹过,带着几分沁骨的微凉,她抬眼望去,一眼便瞧见三道萎靡困顿的身影,歪歪扭扭地靠坐在扶宁寝宫的窗檐之下。

为首的是白夜声,她素来是天宫里性子爽朗的仙子,此刻却没了半分往日的精气神,脑袋微微垂着,肩头垮着,连脊背都难以挺直,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她身旁的无尽夏,往日里最是活泼热情,一双灵动的杏眼总是盛满笑意,跑跳起来如同林间雀跃的小鹿,可此刻也安安静静地靠着窗棂,眉眼间满是疲惫,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

另一侧的祈安,向来沉稳持重,此刻眼底也覆着浓重的倦意,三人皆是垂着头,气息恹恹,一副倦极了的模样,显然是在这里守了许久,连片刻安稳的歇息都未曾有。

观南心中满是疑惑,这三人皆是与神女往来亲近的仙友,平日里极少这般失魂落魄地守在寝宫之外。

可天宫规矩森严,仙娥不得随意议论旁人,更不敢贸然惊扰殿内的神女,她虽心有不解,却也不敢多做停留。

观南只敛了衣衽,规规矩矩地对着窗檐下的三人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恭敬的礼,随后便捧着玉壶,轻步转身,继续朝着瑶池的方向走去,不敢耽误半分自己的差事。

待到观南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窗檐下的白夜声才实在撑不住,长长地打了一个哈欠,这哈欠打得极深,连带着眼角都逼出了几分湿意,酸涩的倦意席卷全身,她才勉强掀开沉重得如同灌了铅一般的眼皮。

她眯着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看向身旁依旧神色呆滞、怔怔出神的扶宁,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又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裹着浓重的倦意,沙哑又绵软:“我不行了,实在撑不住了,快要困死了。”

一旁的无尽夏自始至终沉默不语,连一个字都未曾说过。

往日里灵动漂亮的双眼底下,晕开了一圈极为明显的乌青,像是被晨雾染透了一般,往日里眼底的光彩尽数消散,半点不见平日里的活泼热情,整个人蔫蔫的,连抬手揉一揉酸涩的眼睛都觉得费力,只是靠着窗棂,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祈安眼底同样挂着浓重的黑眼圈,眼下的肌肤泛着淡淡的青黑,尽显疲惫,可他却还强撑着最后几分清醒,神色依旧带着几分郑重,不愿就此放任自己陷入困顿。

他看着身旁两个早已倦到极致的同伴,又望向殿内毫无动静的方向,轻声开口提议,声音里也带着难掩的倦意:“我们在这里干等着也没什么用处,既等不到结果,也想不出办法,反倒白白耗损了精神。不若先各自回去,好好歇息一番,等养足了精神,再寻机会探探长辈们的口风,静下心来慢慢商议对策,总好过在这里枯等无用。”

这话一出,白夜声眼前瞬间一亮,原本浓重的困顿都散去了不少,像是找到了救命的法子,当即连连点头称是,连声说道:“此计甚好,我实在是撑不住了,再待下去怕是要直接睡在这里了。”

无尽夏也缓缓抬了抬眼,轻轻点了点头,显然也赞同这个提议。

三人一拍即合,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简单叮嘱了彼此几句,让对方回去好生歇息,便各自拖着疲惫到极致的身子,脚步迟缓、步履蹒跚地散去,各自回了自己的寝宫歇息,庭院里很快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只剩下满地晨露,静静凝在青石之上。

另一边,观南已顺利在瑶池畔采满了仙露,瑶池水波潋滟,晨露沾在莲叶之上,晶莹剔透,玉壶之中的仙露清冽甘甜,壶壁上凝着薄薄一层微凉水汽,触之冰凉。

她小心翼翼地捧着玉壶,轻提裙裾,避开地上的湿露,悄无声息地踏入扶宁的寝殿之中。

殿内极为安静,静得能听见晨风吹动素色帘幔的轻响,能听见窗外花瓣滴落露水的细微声响,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了一般,透着一股淡淡的沉寂。

殿内陈设简洁雅致,皆是素净的色调,没有过多繁复的装饰,唯有窗边摆着一张软榻,榻边立着一张梨花木案台,案上干干净净,不见杂物,唯有几卷典籍整齐摆放。

观南一抬眼,整个人便瞬间顿在了原地,捧着玉壶的手微微一僵,脚步再也挪不动半分。

只见扶宁独自坐在窗下的软榻上,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身姿挺直,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孤寂。

她乌黑的青丝未曾束起,也未曾佩戴任何珠翠发饰,如流云瀑布一般顺着肩头垂落,发丝柔软顺滑,轻轻铺散在榻上与肩头,缓缓拢住她纤细瘦削的身形。

扶宁本就身形清瘦,这般被青丝包裹着,愈发显得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惹人怜惜。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一般覆在眼下,眼神迷茫空茫,没有半分焦点,怔怔地望着殿内虚空的某一处,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一尊静立的玉像。

她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轻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像是整个人都被抽离了神魂,彻底陷在了无边无际的思绪之中,对外界的一切声响、一切动静都浑然不觉,哪怕观南踏入殿内,也未曾惊扰到她分毫。

晨光透过窗棂的雕花,一缕缕斜斜地洒入殿内,落在扶宁的侧脸之上,勾勒出柔和却又落寞的轮廓。

她的眉眼生得极美,清冷绝尘,宛若九天谪仙,可那双本该澄澈的眼眸里,却满是迷茫与空寂。

明明是极美的一幅画面,却透着一股让人不敢轻易惊扰、不敢触碰的沉寂与哀伤,仿佛周遭的一切都成了陪衬,唯有她的失神,成了殿内最动人也最让人心疼的风景。

观南捧着玉壶的手微微一顿,一时看得失神,脑海里一片空白,连仙娥拜见神女该行的大礼、该说的问安之语,都全然忘在了脑后。

她只是屏息站在原地,连呼吸都下意识放得更轻,生怕自己稍一动作,稍一出声,便打碎了这静谧又易碎的一幕,惊扰到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神女。

这般怔怔站了许久,观南才缓缓回过神来,心头涌上一阵懊恼,可更多的却是对神女的担忧。

她生怕自己的存在惊扰了出神的扶宁,连呼吸都放得轻了再轻,踮着纤细的足尖,轻手轻脚地挪动脚步,缓缓走到案台边,将盛着仙露的玉壶稳稳当当、小心翼翼地搁在案台之上,生怕玉壶碰撞发出声响,打破殿内的安静。

放好玉壶后,她又轻步转身,走到榻边,取过一旁叠放得整整齐齐的薄云裳。

那云裳是极柔软的云锦所制,触感温润,轻薄保暖,正是晨起微凉时穿戴的。

观南小心翼翼地将云裳展开,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轻轻搭在扶宁的肩头,又伸出手,细细地替她拢了拢衣襟,将云裳裹好,护住她单薄的肩头,这才放下心来,温声细语,声音轻柔得如同晨雾一般,缓缓开口:“晨起天凉,殿内风重,神女仔细身子,莫要着凉了。”

直到这声轻柔的呼唤稳稳落入耳中,扶宁才像是从漫长无边的怔忡里、从纷乱无解的思绪中缓缓挣脱出来,眼神渐渐有了一丝微弱的焦点,缓缓回过神来。

她茫然地抬眼,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随后又转头,望向窗外。

此刻天际早已大亮,晨日破云而出,金色的晨光泼洒入院中,落得满庭明亮,庭院里的无尽夏花沐浴在晨光中,开得热烈绚烂,连青石地面都被照得暖融融的。

扶宁望着那片刺眼却又温暖的天光,心头微微一怔,眼底的迷茫更甚。

她怔怔地看着窗外的明亮光景,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自己方才这般发呆沉思,从深夜到清晨,竟已不知不觉,耗去了整整一个夜晚,连天色从漆黑到微亮,再到大亮,都未曾察觉。

观南立在一旁,静静看着扶宁眼底久久未散的迷茫,看着她单薄孤寂的模样,终究是心下不忍。

她在心中斟酌了许久,反复琢磨着字句,生怕自己言语不当,惹神女不快,可那份担忧终究压过了心中的顾虑,还是轻轻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神女……可是有什么烦心事?若是心中郁结,说出来,或许能好受一些。”

话音一落,观南当即就垂眸,暗自懊恼不已,只觉得自己实在是多嘴逾矩。

她不过是一介身份卑微的小小仙娥,侍奉神女左右本就是她的本分,怎敢贸然探问神女的心事,这般行为,若是传出去,便是触犯天规的大罪。

一时之间,她指尖微微攥紧了身上的裙角,指节都微微泛白,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察觉不到,只恭谨地低下头,不敢再抬眼,静候神女的吩咐,心中满是惶恐,生怕神女动怒。

扶宁抬眸,静静望向眼前低头伫立的观南,目光平静无波,没有半分愠怒,也没有半分责备。

她看着眼前的小仙娥,观南生得文静秀美,眉眼温婉,素来守礼规矩,从不多言多语,平日里桩桩件件的琐事,都替她想得周全,照料得极为妥帖,从不让她费心。

此刻这般贸然开口,原也是一片想要为她分担心事、担忧她身体的真挚心意,并无半分恶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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