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和血和津液混在一处,糊了半张脸。
榭瑾蹲在他面前,看着他。
黑色的眼睛里的翻涌已经重新沉下去了,水面恢复了那种教人绝望的平静。
他抬起手,用手背拭了一下自己的嘴。手背上沾了良岑的血和泪。他低头望了一眼手背上的痕迹,然后伸出舌尖,将它们舔净了。
那个动作极慢。
慢到良岑在剧烈的喘息中看清了每一个细处——榭瑾的舌尖从手背的一侧舔到另一侧,将血和泪卷进唇间,然后喉结动了一下。
咽下去了。
“你的血。”榭瑾道,声音还是平的,“是热的。”
良岑靠在壁上,胸腔仍在剧烈起伏,喉间发出未尽的喘息声。
“你的泪,”榭瑾又道,“也是热的。”
他蹲在那里,黑衣垂到地面,与地窖的阴影融作一处。他瞧着不像一个人,也不像一只鬼。他像忘川本身——黑的,冷的,沉默的,从河床最深处翻上来的淤泥将一切吞进去,连光都浮不上来。
“我在九幽的时候,”他道,“一直在想热的东西是什么滋味。”
良岑的喘息渐渐平下来。不是不喘了,是喘不动了。他靠在壁上,望着榭瑾,眼里是空的。
“鬼火是冷的。”榭瑾道,“九幽的石壁是冷的。我自己的手是冷的。冷了两百年。”
他看着良岑。
“你死的时候,是冷的还是热的。”
良岑没有答。
他答不了。
他上辈子死的时候——被□□了两百年之后气绝身亡的时候——身子已经冷了。不是死之后冷的,是死之前便冷了。从里面开始冷,从神魂被镇魂钉钉穿的那个空洞开始冷,一点一点蔓延到四肢百骸。他死的时候是一具已经冷透了的躯壳,倒在不知何处的山神庙的暗室的榻上,眼睛安安静静闭着,望着天空。天空是灰的。
他是冷的。
榭瑾望着他的眼睛,从他眼底读到了答案。
“你也是冷的。”榭瑾道。
然后他站起来。
“那便一同冷。”
他转身朝台阶走去。黑色的背影一级一级升上去,没有回头,没有在最末一级停留,没有抬手捂脸。他走出地窖的门,阴气在身后合拢。木门落下来。
良岑一个人坐在黑暗里。
苔藓的红光照着他。嘴角的血凝成了痂,下唇的伤口不再渗血了,却肿了起来,将他的下唇撑成一种陌生的、不属于他的形状。咽喉上有一圈青紫的指痕,不深,刚好够他每一回吞咽都觉出那五根手指的位置。
他靠在壁上,没有动。
他将右手举起来,举到面前,拇指朝上。方才他按在榭瑾腕上的那根拇指。他将拇指贴在自己唇上。皮肤上还残存着榭瑾手腕的触感——不是温度,是没有温度。那种纯粹的、不含丝毫活气的冰冷,像从忘川河底捞出来的一块石头,在他拇指的皮肤上留了一层极薄的、看不见的霜。
他将拇指按在自己的脉搏上。
咚,咚。
沈临渊的心还在跳。每分钟七十下,是一颗标准的凡人心脏。它在良岑的胸腔里跳着,将血液泵到周身,将他的皮肤维持在三十六度,让他的血是热的,泪是热的。
可他的神魂是冷的。
上辈子死的时候冷透了的那种冷,没有因为他重生在一具活人的躯壳里便消散。它藏在沈临渊的心跳底下,藏在三十六度的皮肤底下,藏在热的血和热的泪底下。像忘川河底的那块石头,水流再急也冲不走,日光再烈也晒不暖。
榭瑾觉出来了。
他在吻他的时候,扼着他咽喉的时候,舔他泪水的时侯——他觉出来了。良岑的血是热的,可良岑是冷的。同他一样冷。
那便一同冷。
良岑将手从脉搏上移开,垂落在干草上。他的嘴角勉强抽动了一下,自我安慰般挤出一个微笑。
唇角仍旧是一样的高。
地窖里极静。忘川的水声从石缝里渗进来,很远,很轻,像一个人在极远极远的地方哭。又像一只鸟在叫。不是杜鹃,杜鹃的叫声是“不如归去”。这只鸟叫的是别的什么,隔得太远了,听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