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好戏来了。”

“这位刚从火里爬出来的爷，低头瞅了瞅自己那副模样——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衣裳早烧没了，赤条条站在那儿，业火还在身上舔来舔去。兴许是觉得不甚雅观，他拿眼一扫，目光就落在那鬼差身上了。”

“鬼差还没反应过来呢，就觉得下身一凉——嗖的一下，夜风从两腿之间穿过去，那叫一个通透，那叫一个凉爽！”

“低头一看——裤子没了！”

王快嘴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笑得浑身乱颤。

“鬼差当场尖叫一声，我估摸着那嗓子能劈开九幽三层的顶盖。再一抬头，那位爷已经走出去十步开外了，白裤子套在自己身上，被残火烫出好几个窟窿眼儿，后背上的血把衣裳洇得跟染坊里捞出来似的。头也不回，就那么走了。”

台下笑倒一片。

王快嘴趁热打铁，嘴皮子翻得跟风车似的。

“一路赶，赶得跟催命似的。循着什么找？花香！蓝桉花的香气，淡得跟隔了十八层纱似的，飘了两百年，到他鼻子跟前都快散没了。就这他还闻着了，鼻子一皱眼眶就红了——哎哟，可真是情深义重！”

他说“情深义重”四个字的时候，腔调拖得老长，眉毛挑得老高，满脸的促狭。

“花香里头还混着别的味儿。腥的，臭的，像什么东西在门后头沤烂了不知多久。等他推开那破庙门一看——里头空荡荡的，供桌翻了，山神像歪着脑袋，一脸的‘我也不想管’，蜘蛛网糊了半张脸。地上全是脚印子，乱七八糟重重叠叠，一看就不是一个人踩的。”

“可咱们这位爷眼里只有神像背后那扇门。走过去，推开——里头一盏破油灯，火苗子哆哆嗦嗦的，差点被门风扑灭，又挣扎着站起来，精神可嘉。”

“灯光照见一张木榻。榻上蜷着个人。”

王快嘴的语速忽然慢下来，但嘴角那抹笑意没减，反而更深了。

“那人裹了件素色长衫，早看不出原来是什么色儿了，领口敞着，露出一截肩膀头子。肩膀上是什么？牙印儿！不是一个人的牙印儿，有深有浅，旧的被咬烂了，新的还冒着血珠子，一层一层叠着，从后脖颈子一路蔓延到肩胛骨。”

“后脖颈正中嵌着一枚锁魂钉，周围的皮肉烂得跟开败的花似的，紫黑紫黑的。”

“衣料往下滑，露出整片后背——指痕、淤青、钝器碾过的印子，青的紫的摞在一起，要找一块好皮肉比找金子还难。腰眼上一圈深紫色的手指印，五根指头的形状清清楚楚，像被人从后头掐着掐了不知多久，掐得那片肉都陷下去，弹不回来了。”

“就这么蜷在那儿，浑身上下松垮垮的，敞着的，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王快嘴说到这儿，停下来，拿茶碗又灌了一口。

“咱们这位刚从九幽爬上来的爷，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蹦出来。两百年啊——列位想想，在业火里头烤了两百年，烤的时候在想，皮肉焦烂的时候还在想，想出来后头一句话说什么。想说对不起，想说我来接你了，想说从今往后谁也别想碰你一根手指头。每一个字都在火里炼过，刻在骨头上刻了两百年——”

“结果呢？见了面，哑巴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两百年酝酿全喂了狗！”

王快嘴拍着桌子笑得前仰后合。

“他走过去，跪在榻边，伸出那只烧得稀烂、还往下淌血的手，轻轻盖在那人蜷着的手指上。那人没动，就眼睫毛颤了颤。”

王快嘴把惊堂木往空中一抛，又稳稳接住。

“我说——像蝴蝶将死未死的翅膀，颤哪颤哪，颤完就没有了。两百年等来这一颤，值吗？值个屁！”

茶碗重重一顿，水花溅出来洇湿了桌面。

“这就是白玉京第一痴情种的故事。好听吗？好听。蠢吗？蠢到家了！也不知道那座山神庙拆没拆——要我说，拆了好，留着丢人！”

惊堂木落下，满堂哄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