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衡听到了动静,回过头。
当他看到坐在轮椅上的晏枢,以及像尊杀神一样杵在后面的霍锋时。
他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他早就猜到,晏枢这种能把命当筹码来逼宫的疯子,绝对不会老老实实地留在一楼等结果。
“是。他们是我带来打下手的随行。”
周衡自然地接过了话茬,语气从容,“雨太大了,让他们也进门廊躲躲吧。”
门卫虽然有些狐疑,但见主事的人发了话,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行吧,都进来。别在外头碍事,少爷不喜欢吵。”门卫让开了路。
而在周衡的另一侧。
一辆挂着谢家徽记的黑色马车,正静静地停在雨幕中。
管家模样的老者,撑着伞,领着一个少年,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少年穿着半旧的深色外套,衣领和肩膀已经被雨水淋湿。
他手里提着一个并不大的旧藤箱,安安静静地站在墙边。
他看起来很拘谨。衣服显然不合身,袖口挽了两道,脚上的鞋还沾着黄泥。他站得笔直,像是拼命想要展现教养。
这个人的五官十分眼熟,
正是谢白川。
“人送到了。”管家收起伞,在门口抖了抖水,对前来交接的老修女说道:
“老爷说,外头那位夫人已经闹得不成样子了。毕竟也是谢家的血,扔出去难看。就先在塔里养着吧。”
修女客气地点了点头,但看向谢白川的目光里,没有丝毫尊重。她低声跟旁边的侍者嘟囔了一句:“原来就是那个外头养出来的。难怪不往正门送。”
“房间已经收拾好了,在东侧最外围。”修女转头对着谢白川,语气冷淡地交代规矩,“静养区在西侧深处,没有吩咐,请不要随便过去。”
谢白川拘谨地点头:“有劳了。”
他安静地提着旧藤箱,默默地跟着修女往里走。
晏枢、霍锋和周衡,作为“随行”,也被修女顺手请进了大门,安排在外间的一处休息区暂避风雨。
走廊很长,铺着厚重的羊毛地毯。
越往里走,空气里那股消毒水和药渣的味道就越浓。
一行人刚走到西侧走廊的交叉口。
西侧最深处的一间房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推开。
一股浓烈的的药味涌了出来。
两个修女端着药托盘,有些狼狈地从房间里退了出来,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端走。”
一道年轻却透着股料峭寒意的声音,从半开的房门里传出。
“这味道太冲。我今天不想喝。”
谢白川停下了脚步。
晏枢坐在轮椅上,目光也顺着那半开的房门看了过去。
在那间壁炉烧得最旺的特级病房里。
一个穿着单薄病号服的青年,正半靠在床头。
他极其瘦削,苍白的脸色在摇曳的炉火映照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脆弱。
他的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床沿,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但指节却生得极漂亮。
氧气管、壁炉、厚重的羊毛毯……这房间里最好的一切,全都是围着他转的。
修女们连劝药都不敢大声,生怕惊扰了他。
那青年微微偏过头,眼尾因为刚才的咳嗽带着一丝极其刺目的微红。哪怕他现在病得连呼吸都带着沉闷的杂音,但他那双盯着门口的眼睛里,依然带着一种不容任何人怜悯的锋利与冷傲。
谢扶光。
谢白川看着他。
明明是个随时会死的病秧子,只要他抬眼看人,那一屋子就像他才是唯一站着的人,别人都只是来伺候的。
谢白川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睛里,盯着那个方向,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旧藤箱的提手。
那是他这种从小在后院里看人脸色长大的人,从来没有见过的、理所当然的尊贵。
领路的老修女嫌谢白川站在门口碍事,皱了皱眉:“别让他在这儿挡路,带去外间等着。”
谢白川垂下眼帘,准备默默地退开。
就在这时。
病床上的谢扶光,眼皮微微抬了一下。
他的目光越过退出去的修女,落在了站在阴影里、被雨水浇透的谢白川身上。
谢扶光看了他一眼,语气温和:
“别站在那儿滴水。”
他苍白的手指微微一抬,随意地指了指壁炉旁的一把空椅子:
“把那椅子推过去。让他进来,去炉子那边待着。”
谢扶光靠回枕头上,似乎连多说一句话都嫌累:
“他姓谢。总不能冻死在我门口,难看。”
谢白川浑身一震。
他不敢置信地抬起头,看着那个病床上的青年。
火光在谢白川的眼底晃了一下。
他想挪开视线,却发现自己,根本挪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