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家分号,都可能是一个类似的资金中转站。我们手里这份名单,只是江宁总号的部分记录。那些分号里,恐怕还有更多代号、更多官员,更多的银两。”
书房里安静下来,两个人面面相觑,均感到隐约的心惊。
眼见着拔出萝卜带着泥,若交由大理寺经办,多少也算个重案,她们两个怎么查得过来?
“怎么办?”纪灵筠征求道。
事情已经不在个人的能力范围之内,她此时不止需要沈清虞本人的协助,还得用到“郡主”权势。
“派人去查。”
沈清虞很上道,立即道:
“分号在明处,我们是东家,要查账天经地义,只是不能再打草惊蛇。”
那天南海北的分号可没能耐掐着时间一一翻进去偷了。
她顿了顿,看向纪灵筠:“这件事,得让易嬷嬷去办。”
纪灵筠点点头。
让易平澜这样经验丰富的人去查,比她们自己跑断腿要强得多,她此时也并不惧怕郡主府拿到纪家的把柄,会做出什么恶事。
莫说沈清虞没有发难的理由,就是发了,难道能比现在更差么?
“那这些呢?”沈清虞指指桌上的纸,“先收起来?”
“收起来。”
纪灵筠开始收拾:
“我会整理好嬷嬷需要的信息,等她查到分号那边的记录,我们再继续比对。现在手里线索不齐,还拼不出全貌。”
她把那些写满代号和金额的纸张一一叠好,放进木匣里,又拿起锁扣,咔哒一声扣上。
沈清虞看着她的动作,忽然觉得恍惚。
——这个人,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实在太熟练了。
她将从前类似的困惑瞬间提在心中想了一想,忽然开口道:
“阿愿。”
“嗯?”
“你怎么知道那个田庄的市价是多少?你又没买过地。”
纪灵筠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如常道:
“未出阁时,家中田庄的账目我也会看。地价、粮价、租子,多少知道一些。”
“哦。”沈清虞点头,皱着眉想这个解释倒也合理。
可还是奇怪,纪灵筠前面解释的那些怪事,又有哪件是一定说不通了的?
或许这人一直在用灵光的脑袋糊弄她吧。
但是方才那样高强度的推理,一定无暇掩饰,她都说了些什么?
布价、茶叶、粮食,甚至城外庄子的租金行情,她随口就能报出数来。
这些绝不是穿越者会掌握的知识,可若如她一般从原主的记忆中获取,是否能如此流畅应用暂且不谈。
一个官家小姐,到现在也不曾管家,不会把各色物价都记得这么清楚吧?
沈清虞想:能符合这些细节的,毫无疑问是“本地人”,可不该是纪灵筠,至少不该是现在的纪灵筠。
莫非是同一时代,另一个更有阅历的灵魂附着到这具躯体?
可这也太离奇,没听说有这样的契机,也没听闻纪二小姐性情突变。
又或者——
“原著中,女主的医术在流亡时才被大量提及”、“十年查案,终于触摸到真相”。
那不是作者吃书,是答案。
真相早在成婚当晚,就从她的脑海中飘过去了。
是重生啊。
沈清虞脑中恍然闪过一道惊雷,将一切未知、怪异,都劈开了。
因此纪灵筠一开始对她的态度是温驯与疏离,她不是慢慢接受一个身为女子的丈夫。
而是早知道“沈清虞”是怎样的人,于是借“替她调养身体”的机会,察查变化的真相。
那是否也猜出自己并非原主了?
沈清虞感到有些发冷,却不是为了隐藏身份摇摇欲坠的恐慌。
她想起对方前世的经历,想起书中轻易的、冷漠的叙述,却仍让自己不忍多读。
那样的苦楚压在一个人心上,那么多猜忌、试探与不安。
在与她坦白的那些轻描淡写的语气背后,是怎么样的恐惧和创伤?
沈清虞无法想象,她的眼前甚至开始模糊,心中骤然涌起立即将事实和盘托出的渴望。
她想抓紧纪灵筠的手,对她说:
我会站在你这一边,我会毫无保留的帮助你,请相信我。
“…殿下?”
纪灵筠的声音忽然响起,将她从混沌的思绪中拉了出来。
沈清虞抬头,发现妻子正看着自己。
“怎么了?”她温声问,“发什么呆?”
“没,没什么。”
沈清虞扯了个笑:“在想晚上吃什么。”
纪灵筠瞥她一眼,显然不信,但也没追问,只说:
“今日的药膳是莲子百合汤,殿下若不想喝,可以换成银耳羹。”
“喝,都喝。”
沈清虞含糊道,心中的冲动摇晃一阵,终于沉重的落回原位。
她要说的,但不是现在。
原著剧情对纪明钧的案子毫无助益,提出来只是干扰思绪而已,她没必要再给纪灵筠增添负担。
至于帮助——其实没有方才那层认知,她也一直是全心全意的帮忙,对方显然已经接受良好,这不影响。
还是先等到手上这件事了结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