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下遇见许多热忱的年轻人,眼中都是赤诚与被她折服的求教,不能不叫人喜上眉梢,话匣大开。
只是怕忽视了纪灵筠——方才零个人愿意搭理她时,明星一样的寒青姑娘可是十分坚定的守着自己。
于是偷偷往妻子那边瞟了一眼。
纪灵筠站在几步外,正被几个相熟的朋友拉着说话。似乎感觉到被她注视,就侧过头,递给一个关切的眼神。
沈清虞心里一荡,差点笑出声来,赶紧绷住脸,继续应付眼前这群热情的文人。
但人越来越多,问题也越来越吊诡。
“郡主平时吃什么练力气?”
“郡主一天练几个时辰?”
“郡主成婚之后还练吗?寒青姑娘会不会嫌您身上有汗?”
沈清虞被最后的题问呛了一下,咳了两声,不知该如何回答。
正感到有点头疼,纪灵筠不知何时走来,牵过她手腕,道:
“殿下累了,有什么事改日再问罢。我看后日的赏菊会就不错,大伙想必都会参与。”
她语气温和,却带着来自夫人的不容置疑。
那几个没成家的年轻人立刻缩缩脖子,互相调侃的看了几眼,拱手告退。
沈清虞松了口气,一边抬起袖子擦汗,一边嘿嘿感慨“还好有你”。
纪灵筠摇摇头,低声对她说:
“殿下不必事事回应,这些人心思虽纯善,但…没什么边界。”
正说话间,人群忽然向两边分开。
孟观澜拄着拐杖,缓缓朝她们走来,身后跟着陈明远和几位年长的文士。
方才还喧闹的庭院霎时安静下来。
沈清虞微微挺直了腰背,纪灵筠也松开她的手腕,两人并肩站好。
孟观澜走到近前,目光在沈清虞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远处草靶旁那只已被人拖走的疯狗,最后落回她沾了鸡毛碎屑的袍角。
“郡主。”
他开口道,字句清晰的传遍靶场。
“老朽在这书院住了三十年,见过多少文人雅士,也见过多少夸夸其谈。今日这一箭,老朽以为,抵得过一百篇锦绣文章。”
这是很高的评价,周围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气声。
孟观澜却不理会,继续道:“有勇有谋,临危不乱,且不忘本——晋王殿下若在天有灵,也当欣慰。”
“不忘本”三个字出来,沈清虞先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自己那句“不能让人糟践我娘的名号”。
她原本是随心而动,但求无愧而已,不想因此得到一位尊敬的长辈如此赞许。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头有点儿滞涩。
如果是原身在此,想必已经为亡母亲流泪了。
纪灵筠在旁感知到了,轻轻碰碰她手指。
“老先生谬赞。”
沈清虞终于找回声音,拱手道:“晚辈只是…做了正确的事。”
孟观澜微微点头,目光更添几分慈爱。
“当年晋王镇守北境,老朽虽在京城,也多有耳闻。只可惜缘悭一面,未能亲睹风采。”
他顿了顿,“今日见郡主,倒仿佛能想见几分。”
这话一出,周围文人的目光又变了。
方才还是“郡主好箭法”的惊叹,此刻已十分郑重。
孟观澜在江淮文坛的地位无人不晓,公然说出口的话也一定经过考量。
他此时等于公开宣告:宸华郡主不是疯子草包,是晋王之后,是他认可、甚至看好的青年人。
沈清虞不太习惯这种被一群老头中头盯着看的场面,正想找个借口溜走,孟观澜又转向众人,扬声说了句更让人意外的话。
“后日的赏菊宴,老朽也去。孙侍郎那里,正好有些日子没走动了。”
这是在给她站台。
沈清虞再迟钝也听出来了。她下意识看向纪灵筠,对方微微颔首,眼中带着点笑影。
“多谢老先生抬爱。”她心甘情愿又行了个礼。
孟观澜摆摆手,又看她一眼,忽然压低声音说:
“郡主,那只鸡的钱,老朽已折给书院。厨房说今晚炖汤,你若不嫌弃,留下用顿便饭?”
哎哟,这只鸡今日可算是命数已尽。
心知它被咬断翅膀,原本也不会费力治疗,多半立即就上桌了。她仍然捉回来,只是怕杂役因此担责任。
然而由印象中有些距离的老人这样悄悄说出来,一点感叹就变做了十分的好笑与善意。
沈清虞赶紧忍住,拱手道:“恭敬不如从命。”
周围几个年长的文士就都笑了起来,气氛一下子变得宽松又和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