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浅月接了,躬身告退出来。见前庭中,裴广宁正拉着安承意往他手中塞了些什么。二人见江浅月出来,略有些不自然。
安承意掖了掖袖口,过来安顿:“江典正,去了沈宅看看沈将军的伤势如何,殿下可惦记着呐。”
“是,下官自会留意。”
江浅月回了话、行了礼,迅速从二人身边走开离去。
裴广宁则看着江浅月的背影许久,似乎有些熟悉,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到了沈宅,说明来意。门人引着她径直去了沈梦璃的院子,白杏儿迎了出来,收了礼品。说沈梦璃仍睡着,不便相见。
江浅月见左右无人,又不见邱蓉,低声问道:“邱蓉可是随着她一同去了?”
白杏儿闻言一惊,后退了半步:“你如何……”
江浅月见她如此反应,心中已然有数,留了句:“好生照顾你家小姐。”便转身离去。
正如江浅月所猜测的一般,沈梦璃昨夜便写好了告假的折子,留了白杏儿在房中守着掩人耳目,早已带着邱蓉出了城。她这般性子,令江浅月担忧不已。
从沈宅出来,江浅月又匆匆赶去了太师府。只是何素心不在,管家说小姐临时陪同太师去城外访友,明日方归。
沈梦璃杳无音信,令她心中惦念不已。却也无可奈何,回到大理寺与林疏星将此事说了,不过得了几句宽慰。
此后数日,江浅月照常往返于大理寺、宁王府与太师府之间。期间宁王与何素心在宁王府会了一面,以做出关系有些进境之感。
这一日,何素心身子不适,江浅月出来的早些。她依例进宫禀报,时辰便也早了些。行至坤宁殿,等着门人通传,在宫门外候着。那朱红碧瓦的宫墙上,薄薄的落了一层雪。她正抬头看雪,宫门内转出一个人来。
此人约莫年近花甲,身量颇高,身形削瘦,一身殿前司侍卫的服色,低着头,行色匆匆。
江浅月深谙宫闱中的忌讳,她低了头,耷下眼,目不斜视,只盯着自己袍下的脚尖。却从一侧的余光中,瞥到了一抹极不友善的扫视。那斜睨的眼神,与冰冷的恶意,都令江浅月心中觉得,此人绝非善类——那感觉像是一条匍匐捕猎的林蚺,正在伺机待发。
江浅月忽然想起瑶华宫那个夜里。刘三在蕙儿面前抱怨上头给他安排了个“新人”,想来大抵便是此人——能大摇大摆的从坤宁殿中走出来的人,自然也是那刘三惹不起之人。
她正思索着此中端倪,隐约觉着与什么事有些隐秘的关联。便听李得贵那尖声尖气的嗓音道:“江典正,娘娘叫您进去呐。”
坤宁殿内,皇后盘坐在榻上,手中握着一卷《心经》。江浅月行了礼,将近日宁王与何素心的书信与礼品往还择要禀报了。
听到那二人约着在宁王府见了一面,聊了许久……何素心回去大赞宁王才学时,皇后娘娘愈发觉得好事将近,心中大喜。顺手将手中那个“铜鎏金手炉”赏了江浅月。
李德贵在一旁酸溜溜的说道:“呦……江典正,你这份恩典可是独一份的。那‘手炉’可是娘娘心中喜爱之物,平日里奴才不慎磕了碰了,都要挨罚。谁想今日竟赏了你,还不赶紧谢恩呐?这‘手炉’便是用三品的乌纱帽也换不来!”
江浅月连忙跪拜谢恩……
从坤宁殿出来,江浅月走在甬道上,再次思忖着蕙儿的事。出宫的路本是向右转,而她却在甬道的尽头向左转了去。
自从受了这宫正司典正之职,她每日往返于宁王府与何太师府上,从未在宫正司当过一日差。
宫正司的院子里极静,廊下两个女史正埋头看着文书。正厅的门半掩着,江浅月在门上轻叩了两下。司正鲁楠正坐在案前,听见叩门声抬起头来,见来人面生,却身穿紫袍,腰悬金鱼。慌忙站起身来,问道:“下官宫正司司正,鲁楠。不知大人是?”
“原来是司正大人,下官司典江浅月。”
江浅月的大名早已在宫正司内传遍,不过是仅闻其名,未见其人。鲁楠听闻来人是江浅月,面上惊讶了一瞬,低头行礼道:“原来是江大人,闻名不如见面,江大人风采果然非同凡响。”
江浅月微微一笑,伸手将她托起,缓缓道:“鲁司正不必多礼。下官蒙娘娘抬爱,忝列此职,却从未在司中办过差,说起来甚是惭愧。之前受职时诸事繁杂,竟连宫正司的门都不知向那边开,诸位同僚也都未曾见过,今日特来补上这一课,还望司正莫要见怪。”
鲁楠闻言,面上的拘谨之色稍缓。她之前听闻这位江典正是宁王殿下与何小姐的大媒,又是皇后娘娘眼前说得上话的红人,本以为多少有些架子,不想说话倒是客气。她忙吩咐廊下的女史奉茶,又请江浅月坐了,自己在一旁陪着,将宫正司平日的公务择要说了一番。
江浅月听着,不时点头,间或问上一两句。
鲁楠听她所问,竟真的是公务流程等,心中的探究渐渐淡去。这位江典正问的不是走过场的虚话,是真心来熟悉公务的,倒让她有些意外。
二人谈到最后,鲁楠又补了一句:“司内人手尚足,江典正的差事是皇后娘娘吩咐的,自然是一等一的大事,这些俗务,无需操心。”
“鲁司正所言甚是,娘娘吩咐的事自然是头等大事。但本职之事,也需得了解清楚,日后宁王殿下成了婚,下官岂不是个无用之人了?若是我这个典正连宫正司内的案牍名册都不知在何处存放,岂不是贻笑大方,宫正大人与司正又何以服众?”
鲁楠闻言笑道:“江典正才名远播,岂会是无用之人?但江典正能想到此处,当真令我佩服得紧。司内案牍、名册之类,均在正厅西侧的架阁库中。”
二人叙了一会,江浅月需回大理寺,起身告辞。
从宫正司出来,江浅月在心中盘算。既然得知案牍、名册所在,查到蕙儿之事不过只需静待时机即可。
蕙儿所在的宫室,左右不过是立着瑶华宫相近的三处宫殿——天章阁、太一宫、上清宫。这三处平日里冷清,少有人管。那蕙儿才能有些闲时前去与人幽会,若是主子在旁,时时需伺候着,她决计不敢离开那么许久。
下一步,只需查出蕙儿的底细,略用些宫正司典正的身份与手段,自然可让那蕙儿招供,将刘三之事和盘托出。寻到了刘三,那老侍卫的身份,说不定便能窥探一二。
江浅月隐隐觉得,这个老侍卫,似乎与很多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一个快要“告老还乡”之人,几乎必然是通过了高思远,被“安排”进了殿前司。只是,这背后究竟有怎样复杂的纠葛,她便无论如何也想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