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前司密室,余蘅一脸委屈地站在高思远身后。
“算了,这事也不怪你。安公公那边也没说什么……”
“大人,是奴家没做好。本来都要得手了,谁料半路杀出个神秘的女人,抬手就是几发暗器……还好大人您让我躲在墙外,要不然我就回不来见大人您了……呜呜呜……”余蘅一边说,一边哭得梨花带雨。
“哎呀……哭什么嘛。你不用怕,没什么事……我又没有怪罪于你。”高思远站起身,将余蘅搂着说道。
“我今天早上听安公公说话的样子似乎很生气……故而害怕。”余蘅抹了抹泪,靠在他怀里。
高思远脸上有些挂不住,咳了两声道:“他早上骂……呃……说我,不是为了这个事。是说我上次擅作主张,让蒋复去刺杀大理寺那个姓林的。本想宁肯错杀,不能放过。岂料那姓林的他爹是凉州节度使林牧之,险些闯了大祸。这才……总之……说的不是昨夜之事。”
“这么说,昨晚的事,是安公公吩咐下来的?”
“嗯,可惜了这几个弟兄。好不容易安排进来做了侍卫……以后这种差事你还是不要去了,我可不想丢了你这小妖精……”高思远抱着余蘅,心痒难耐,索性拉着她进了内间去。
冷香巷的院子里静得很,江浅月靠在榻上,梳理着从昨夜至今夜的事。
从安承意的态度上看,他应该暂时是信了自己所言,故此才让江浅月“安分守己”、“尽心办差”。若无什么纰漏的话,短时间应当没什么威胁了。
她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将那本沐雨给的《阴符经疏注》拿起来,翻开。书页泛黄,字迹与当年那册无名的薄书上笔迹如出一辙——是那老头子所书,这书想是抄录本。
《阴符经》本有四百余字,《疏注》将其拆为三部分,每段之下以小字疏注。《疏注》不是注解经义,是行功运气之法。她之前练的入门心法,教的是以丹田内息引导寒气,在周天运行中,以自身之阳缓缓运化寒气之阴。确实有效,但收效甚微,如体温之于冰峰,怕是数百年也融化不得。江浅月泡热浴,正是借助体外之阳,加速运化。即便如此,也不过杯水车薪。
江浅月似有所悟,随即将沐雨叫来,询问其中关窍。
岂料沐雨并不知寒气之说,她向江浅月解释道:“那本薄册子,是老头子专为你写的。他将《疏注》的入门功法中纳入了运化寒气的法门,这世上恐怕只有你练过。”
江浅月点了点头,思忖了半晌,忽的明白了一件事。《疏注》的三卷,分别是“导”、“纳”、“用”三篇。
入门心法教的是“导”,若寻常人练,则是行气的法门。而老头子给江浅月的薄册子,则加入了“导而消之”的用法。即引导寒气在经络中运行,在运行中逐渐消磨。看来,这是老头子的独创法门。
而《疏注》中篇的气息运行之法是“纳”,寻常人练,则是功力渐深的阶段。但按照入门心法的方式去理解,则多了引导寒气进入丹田,即“导而纳之”。
以体温融化冰峰固不可为,但若用“手搬”却快了许多。这股寒气若能被她 “搬”入丹田,与自身内息融为一体,便能将 “病”化为“器”。此则为“纳”。
《疏注》最后一卷,则是“用”的法门。寻常人练,则是如何激发内劲的法门。而在江浅月看来,则是将寒气附着于招式之上。练到深处,能否附着于兵刃之上也未可知。江浅月称之为“蓄而用之”。
想明白了此节,江浅月喊来沐雨替她护法。自己则盘膝而坐,双手向天。开始凝聚内息,此前她的“消减之法”,是将寒气消弭去除。而此时,她却要将寒气聚集,加以引导,汇聚成流,纳入丹田。
内息自尾闾而起,沿督脉上行,体内寒气随之而动。她将内息压得极缓,这些寒气漫无边际地浮游在经络之间,以丹田内息为引,将那些散逸的寒气一点一点收拢,如林间细流推动细碎的冰渣,顺着她意念所指的方向缓缓前行。
内息经督脉至命门,再经带脉,入冲脉贯脊上行,将奇经八脉中散逸的寒气收拢。此时那寒气已非细流,早已汇聚成冰河一般,最终被江浅月纳入丹田气海之中。
如此往复数个周天,寒气越聚越多,在丹田中如一汪深山中的寒潭一般,再无波澜。江浅月心中暗喜,她将呼吸放缓,驱动内息在那寒潭周围一圈一圈地流转。随着速度愈来愈快,那寒潭中的寒水中心竟出现了一个漩涡,并迅速地将她的内力吸了进去。
江浅月顿时脸色大变,奈何完全停不下来。那漩涡开始时是被动的转,但此时已是漩涡带着江浅月的内息在转。
沐雨在旁,见江浅月脸色突变,知道遇险,立即盘坐于她身后,单掌抵在命门处,将一股内力注入。谁知这一注之下,却再难收回,沐雨的内力被江浅月气海中的漩涡牵引,如瀑布般倾泻而出。
江浅月只觉丹田中的漩涡越转越急,那股吸力已非她所能遏制。沐雨抵在她命门穴上的手掌正微微发着抖。
自己急于求成,一时鲁莽之举竟将两人均拖入险境。江浅月稳了稳心神,将全部意念收归气海。那兀自旋转的漩涡,似乎开始将她的意识一丝一丝地拖入。她只觉脑海中如巨浪滔天般嘈杂,如狂风骤雨一般猛烈,耳边充斥着风驰电掣的爆鸣。当她最后一丝自主意识沉入,一切都静了下来。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自己站在一片冰原中心。地面是光滑如镜的冰层,往远处延伸,没有尽头。头顶没有天空,只有一层极淡极薄的灰白,光线从极远处渗进来,将她的影子投在冰面上。冰层下隐约有什么东西在流动,极缓且极静。
这里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温度。江浅月想喊,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响。她发足狂奔,跑了许久,却发现周围毫无变化,仍是她自己,站在那冰原的中心。
江浅月绝望了,她跪倒在那冰层上,积压满腔的悲愤与痛苦爆裂而出。她张开口,想要嘶吼,想要痛哭,想要挥掌击碎眼前的一切。然而纵使她将双臂挥舞得只剩残影,得到的却只有一般的死寂。
暴虐之后,江浅月力竭地趴在冰层上,残余的喘息中只有无尽的麻木与颓然……不知过了多久,这里没有日月更迭,没有光阴流转。但对江浅月而言,这段时间似乎比她所经历的一生还长。
“我本来也不过是个死人罢了……这一切不过只是南柯一梦……”她心中只余下这句话。
又不知过了多久,江浅月缓缓坐起,心中想:“既然如此,不如自我了结了罢……”
她伸出右掌,暗中运劲,却觉得丹田中空空如也,哪有半分劲力?霎时间,那股悲愤再次袭来。江浅月再不管有无劲力,只管将双掌似雨点般向自己头上打去。只是,并无触感。她愤恨无奈地将双拳砸到膝下的冰层上,再次伏倒。
然而此时,一丝极淡的寒光在冰层下一闪而逝。
江浅月迅速爬起,透过冰层向下看去,冰下竟是王府的庭院,她看见父王穿着朝服站在庭院中,手中端着一碗茶,抬头冲她笑了笑。
她看见母妃从一旁走来,向自己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过来。她看见祖母坐在亭中,膝上搁着那卷翻了一半的《地藏经》。
府中那棵梧桐树,兀自立在一旁。一片落叶飘下,将她的目光带向了远方,那里有一个少女将军,横槊立马,一脸傲然地抬头望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