嘈杂远去,沐雨在厨下忙碌,回来时她去药铺抓了些药,正煎在灶上。江浅月独自躺在榻上,盖着厚厚的棉被,望着上方的纱帐,竟有了一丝平静之感。自打她回了天都,少有如此一时的闲逸。
过往一幕幕在脑中流转,想起父王母妃,想起祖母,想起王府院中那颗梧桐树。那是父王在母妃怀了她的时候种下的,所谓“种下梧桐树,引得凤凰来。”江浅月如今境遇,却是丧家之犬一般。
她心中正伤感时,听得窗外沐雨道:“林大人,你怎么来了?”
“我听闻你家江大人昨夜遇刺受伤,特来探望。”是林疏星的声音。
“姊姊就在屋内躺着,林大人请——姊姊,林大人来看你了。”沐雨高声喊了一句。
“嗯,你带他进来罢。”江浅月仍是有气无力。
进了门,林疏星见她面色甚差,伸手替她摸了摸脉。有些嗔怒道:“你太过鲁莽了。那药有毒性,不可多服。如今将药丸还我罢,寒症发作也好过中毒身亡。”他伸出一只手,摊开了放在她面前。
“是沈将军告诉你的?”江浅月没有动,只嘴上回话。
林疏星见她不动,将手缩了回来。沐雨从外面将沈梦璃昨夜坐过的椅子搬来,请林疏星坐了。
“她抢白了我一通,说我给你的药丸害得你险些丧命。我岂敢怠慢,立时便告了假来看你。郑少卿非要跟着来,被沈将军劝住了。”林疏星一脸的无奈。
“这沈将军,官拜二品了,仍是这般孩子气。”江浅月暗笑道。
二人正聊着,却听门外一声尖细的喊声:“宁王殿下驾到……”竟是安承意的声音。
沐雨在外已经跪倒:“参见殿下。”
江浅月脸色立变:“我怀疑昨晚的刺杀就是他安排的,他可能怀疑我就是延福宫外的人。现在你在,更会加重他的怀疑,你不如躲一躲。”
林疏星点了点头,环顾四周,只一个房门出口,若从此走出去,定然撞着。
江浅月一时情急,将他拉到榻上,用自己的棉被盖了,又将纱帐放下。却听沐雨在外面喊道:“姊姊,宁王殿下来探望。我引他进来了。”
江浅月故作镇定道:“嗯,好……”
林疏星刚一蜷缩在她被子中,立时便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心中大动。他将手攥紧,闭了眼,默念着些什么。
宁王匆匆走进卧房,正欲开口,却见榻前放了一把椅子,转而问道:“这么快,椅子都备好了?”
江浅月在纱帐内答道:“殿下恕罪,属下不能起身行礼。那椅子是沈将军昨夜来时坐的,一时着忙,还未及收,殿下便到了——属下何德何能,劳殿下亲临探望,诚惶诚恐——沐雨,快奉茶。”
“无需奉茶,只是稍坐片刻便需回去。”宁王坐了,向着窗外喊道。
安承意在一旁笑了一声,说道:“江典正,殿下今儿早晨听说你遇刺,下了朝就先来看你。这莫大的恩典跟荣耀,您江典正真是本朝第一人呐。”
“安公公,恭喜您大好了。承蒙殿下如此看重,属下自当誓死追随效命。”
“江典正,这些场面话倒可省了,你可受了伤?可知道刺客来历?”宁王似有些不悦。
“略受了些轻伤,不妨事,不过是吓着了。至于刺客来历,属下不知,沈将军擒住一个逼问了半天,一无所获,再去看时,那人已自尽了。”江浅月听他语气不佳,却不知为何。
宁王点了点头,在屋内环顾了一圈,见那把槊立在一旁。安承意见宁王盯着看,走过去拿了过来,递给宁王道:“想不到,江典正一位文官,竟会武艺?”
“不瞒公公,属下祖上,皆是武将,唯属下厌武好文。饶是如此,儿时也被家中长辈逼着练过些家传的武艺,不过本领微末,仅是做防身之用。这槊,便是家中传留之物。”江浅月一时无措,只好乱编。
“哦?失敬失敬,不知江典正是哪位名将之后?”安承意追问道。
宁王手中持槊,斜了他一眼,却未说话。
“后梁寿州刺史——江彦温,正是属下祖上。”江浅月绞尽脑汁,好不容易想到一位姓江的武将,寿州离着琅琊不远,此人也尚算是有些名气。
安承意笑道:“原来真是名将之后,果真是失敬了。”
宁王将槊递给安承意示意他放回去,转身换了个话题问道:“此槊并非凡品,家传之物果然非同一般。不知槊可有名?”
江浅月闻言,知道他在故意岔开话题,但他问槊名,她又需要新编一个,总不能将江砚雪“银鳞”的槊名说出来。
“‘孤鸿’,此槊名曰‘孤鸿’。”江浅月回道。
宁王不过是眼前看着此物随口一问,谁想对方竟真的回了个名字,他沉吟片刻道:“‘孤鸿’?形单影只,志在青天,好名。”
他三人在此聊着,林疏星却窝在江浅月的被子中憋的喘不过气来,悄悄将榻内侧的被角掀了一点起来透气,被江浅月看见了,又用手压了下去……
安承意笑道:“此槊之意,正是江典正此时之境遇啊。你从琅琊孤身而来,谋了一官半职度日。谁料如今却成了宁王殿下与皇后娘娘眼中的红人。若是你尽心尽力办差,又能安分守己行事,这青云之志,指日可待啊……”
“借安公公吉言,属下一向胆小,出格之事,向来是不敢做的。昨夜遇刺,虽没受什么伤,却吓得三魂七魄都丢了,卧病在床,让公公见笑。”江浅月回的有些唯喏。
“既是吓着了,那便好生将养着,此事本王定会一查到底!府里的事不急,本王已差人告知了何小姐,你无需挂怀。大理寺之事有郑与权担着,更无需担心。本王还有折子要看,先行一步了。”宁王说完看了一眼安承意,起身便往外走。
安承意躬身,从怀中掏出一个封套来,放到案上:“江典正,这是宁王赏你的,压压惊……”
江浅月道:“恕属下不能相送之罪。”
“你好生躺着罢……”宁王声音渐远。
“恭送宁王殿下……”窗外传来沐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