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梦璃的审讯时间并不长,但对于那位为首的贼人,却如同过了半生一般。审问人出去时,屋内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从胸腔中排出的声音,便再无动静。
沈梦璃返回内堂,江浅月已从浴桶中出来。身上穿了棉衣,沐雨又帮她盖了几层棉被。她却依旧冷入骨髓一般发抖。
“都招了!”沈梦璃一脸愤然道:“竟是高思远派来的侍卫!”说是能杀便杀,杀不了便回去禀报你功力如何,使什么兵器。天子脚下,竟然无法无天了!殿前司污秽至此,真令人心寒!”
高思远?江浅月听到这个名字,有些惊异。照理说,高思远与她的纠葛早已在神臂弓与韩健的事情结案后就揭过了。他又岂会无故来试探?一个內监的嘴脸映入脑海。
“只怕高思远不过是个台前之人,幕后才是正主儿。”江浅月说出了她瞬间的判断。
“不错,你可知他身后之人是谁?”
“我猜,大概是……安承意!”江浅月声音细弱,强打精神。
“他?一个宁王的近侍內监?他又有何本事能指使的动高思远?”
“要么手中握有把柄。要么他们本就是合作的关系。亦或……安承意背后,仍有他人。”
“你是说……宁王?”沈梦璃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江浅月。
“这个……我还不清楚。我也觉得不会是他……但……他演的戏……实在太真了,令人真假难辨。”江浅月确实分不清哪个宁王才是真实的,是那个设计一出大戏的狡诈之人,还是那个叫着她月姐姐的深情之人。
“戏?什么戏?谁?宁王?演戏?”沈梦璃一脸疑问。
沐雨取了炭盆,又煮了些姜茶进来,递给沈梦璃一杯。江浅月接过,趁热饮尽,沐雨再去给她倒了一盏。
“此事牵扯颇深。今夜请你过来,已经是让你涉险,实属无奈。这些秘闻,能少知道些便少知道些罢。”江浅月低头望着地上的青砖上一处坑洼,说得有些沮丧。
沈梦璃见她说的有理,转而问道:“今夜之事,若我不来才更麻烦。只是日后该怎么办,你需想清楚。他们会来一次,便会来第二次。”
江浅月点了点头,忽然想到一件事:“那个贼首,还活着吗?”
“现在怕是已经断气了。”
“快去看看,他若还有气,便救活他,说不定放他回去,反而有好处。”
沐雨恰好端了姜茶进来,回道:“我适才去看过,已经断气了。姊姊是想让他回去传话么?”
江浅月点了点头:“此前我一直用的那把祝掌柜送我的‘寒锋’。独今日用了槊。对方既然想知道我使什么兵器,大抵是想证实我的身份。若让他回去禀报,说不定能安生些。”
“你不怕那槊,会让他们怀疑你是……”沈梦璃侧目问道。
江浅月摇了摇头:“使槊之人颇多,仅凭此该是想不到她头上。不过,贼首已死,此计也是用不上了。”
“这个姊姊可以放心,当时多人围攻,墙外还有一个胆小的。见同伴被杀,已经逃了。”沐雨将那炭盆拨了拨,站起身来。
江浅月看着她,点了点头。谁想到,这半路救的小丫头,竟身怀绝技,临危不乱。那样的环境,尚能洞察入微,发现墙外仍潜伏一人,是个好苗子。
沈梦璃道:“今日你能活命,多亏了沐雨。”
江浅月忽然诧异起来,问道:“你早知她身怀绝技?却不告诉我?”
沈梦璃略有些尴尬,低头讪笑道:“她已暗中救了你和林司直数次了,上次我来寻你,与她交上了手才知道。既然她瞒着你,定是自有打算,反正她一心护你,我也不便多言。”
江浅月似乎颇有些不满,但此时却也无力嗔怒。看似言谈无异,体内却是寒侵经脉,她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冻结了一般。犹豫了片刻,她缓缓坐起来,又摸出林疏星那个小瓷瓶来,倒出一粒,放入口中。
药一入腹,顿觉一股暖流,向四肢百骸散去,将本冻结了的血融化开了。她强打精神,冲着沐雨道:“既如此,你便说说罢。你究竟是何人?”
沐雨点了点头,搬了把椅子给沈梦璃坐在榻边上。自己则站立一旁,向着江浅月问道:“姊姊,你可还记得,七月初一那一晚的事?那夜你离开了……那个山坡,有一人,扛着一具女尸随后而至?”
江浅月眼睛顿时睁大:“你便是那个扛尸之人?”
沐雨点了点头道:“不错。”
“那苏娘子是你杀的?”
沐雨抬起头来,有些着急,解释道:“并非我杀,苏娘子所患奇症,那老头子也束手无策。她自知去日无多,与那老头子商议好,用三千两银子买她的尸首一用——银子已交给了苏娘子的孤寡老娘。”
江浅月闻言,心中似乎有些什么梗喉之事,忽然通畅了起来:“既然你是那扛尸之人,为何出现在东明县?”
“老头子对我说,他一死,我便是自由身。任我想做什么,他也不管。若是我想帮你,可随着你入京。若不愿帮,他给我的钱也够我下半生之用。我自己却也无事可做,既然他愿帮你,我便想看看你究竟值不值得帮……”
他口中的老头子,自然便是救江浅月的老者。
“他与你是什么关系?”
“师傅?义父?我是个孤儿,他将我捡回来,将我养大,教我功夫。但是他那个人嘴毒的很,常惹我气恼,我一直叫他老头子。其实,我大抵是将他当做父亲看罢。”
“难怪我埋他骨殖之时,你要跟着。你怎么跑到东明的寿材铺去了?”江浅月见话题走偏,再次问道。
“我本想入天都等你,暗中观察。谁想却碰到那寿材铺的女儿欲自尽……”她将那日告诉沈梦璃之事又说了一遍。
江浅月摇头道:“原来你试探、跟着我,竟是临时起意?”
沐雨面带愧色,点了点头。
“那么今夜你为何又显露身份?事急从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