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殿中沉水香燃得极淡。
皇后坐在榻上,手中握着那串碧玺佛珠,宁王侍立一旁。江浅月进殿时,皇后正侧头与宁王说着什么,脸上带着笑。见她进来行礼,抬手示意,示意她近前。
“昨日赏你的紫服金鱼,可还合身?”
“回娘娘,臣不过略有薄才,受此荣宠,不胜惶恐,唯恐有负天恩。日后定当尽心尽力,为娘娘与殿下办差。”
皇后微微一笑,将佛珠搁在膝上。“清阳方才还在夸你。说你多谋善断,知微见著,更有一手推演案情的本事。他监国这些日子,倒也知人善任,不负本宫所望。”
宁王微微欠身。“母后谬赞。江评事确是难得的人才,儿臣不过恰逢其会罢了。”
皇后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在江浅月身上。“本宫今日召你来,倒不是为了考较你的公事。是想问问你,何太师家那丫头是怎么说的,听听口风。免得清阳年轻唐突,坏了大好姻缘。”
“回皇后娘娘,殿下持节守正,满朝皆知。所选礼物也恰合何小姐好恶,何小姐为人清雅,不喜华翠之物,却偏爱羊脂白玉。见了殿下所选的玉簪,赞口不绝。”
“噢?如何赞法?”
“何小姐说:‘古人以玉比德于君子。所谓言念君子,温其如玉,正如殿下为人。不露锋芒,藏器于身,正如殿下监国之态。君子无故,玉不去身,正如殿下守礼。此玉白中微青,温润如脂,精光内敛?,不张扬却耐人寻味,当真是殿下用心了……’。”江浅月将昨夜与何素心早就商议好的说辞复述了一遍。
宁王在一旁道:“母后,其实那簪子是江评事替儿臣选的。儿臣对于女儿家那些心思,是向江评事请教过才知晓。”
皇后眼角的笑意微微加深:“本宫就说,你这毛头小子,又岂会揣测明白何小姐的喜好?江评事——你这差事办得妥当。”
她顿了顿:“前日何小姐来请安,本宫看她气色甚好,说起清阳时,眉眼间也带着笑意。这里头,你也功不可没。”
“娘娘过誉。何小姐本就对殿下青眼有加,微臣不过是个信差罢了。”
皇后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清阳身边,正缺你这样得力的人。本宫昨日赏你的紫服金鱼,不过是些面子上的荣光。”
她将茶盏轻轻搁下,看了一眼宁王道:“今日叫你来,是有另一桩事。宫正司典正一职,正七品,掌宫闱礼法、纠察女史。本宫想让你兼了这差事——也好随时进宫来禀报,无需次次都要传召——清阳,你看如何?”
宁王站在一旁,面上的笑意未减分毫,平淡道:“母后所言极是,江评事已数次立功,确实该赏。不过儿臣怕朝臣非议,不敢太快加封品级罢了。如今有母后的旨意,朝臣们也定不会说出什么来。”
江浅月跪地叩首道:“皇后娘娘,宁王殿下明察。微臣身兼数职,恐分身乏术,有负圣恩。”
皇后沉声道:“不过兼充,你仍在大理寺办差,仍是宁王府干办公事。宫正司的事务由司正掌理,本宫不过多挂一份俸禄在你身上罢了。”
宁王轻轻瞥了一眼江浅月,躬身笑道:“母后思虑周全,如此一来,既赏了品级,又方便办差。”他转向江浅月道:“江评事,你还不快谢恩?”
江浅月无奈,再行叩拜大礼:“微臣——江浅月,谢皇后娘娘恩典,谢宁王殿下恩典——”
三人又闲叙了几句何素心之事,宁王起身告退,说仍有事要与江评事商议。
二人从宫闱中出来,宁王上了车辇,江浅月则趋步同行。
车辇穿街过巷,在府门前停稳,宁王下了车,江浅月跟在身后。两人刚跨进门槛,便见安承意从廊下迎了出来。
他面色比前几日好了些,脚步仍有些虚浮。见了宁王,他躬身行礼:“殿下回来了。”
“嗯。”宁王停下脚步,打量了他一眼,“你身子有恙,歇了这几日,可好些了?”
“劳殿下挂心,已无大碍了。”安承意垂着眼,语调仍带着大病初愈的沙哑,“不过是着了些风寒罢了。殿下这几日身边少了人伺候,奴才心里惦念。”
“既如此,便该多歇几日。你不在身边,虽然确有些不习惯。但若让你带病伺候着,本王岂不成了苛待下仆之主?”
安承意微微抬了抬眼,双目微红:“奴才多谢殿下体恤,殿下对奴才好,奴才没齿难忘。”
宁王点了点头:“快回去歇着,没有本王首肯,不许出来!”
安承意躬身谢恩,又与江浅月见了礼,躬着身子缓步离去。经过江浅月身边时,却斜睨着扫了她一眼。
江浅月忽觉后脊发凉,回头望去,却并无甚异常。那安承意步履仍是一副久病初愈之态。
随着宁王进了书房,摒去左右。宁王凑近了低声道:“今日殿上之事,我实不知情。看来母后虽是信了,但仍是不放心。故此需你常去禀报……以解她的……疑虑。”
“既知如此,殿下何不出言阻止?大理寺之人兼任宫内女官,本就不合规制。”
“你不了解母后!我若出言阻止,她定然会觉得我回护于你,反而会令她疑上加疑。”
江浅月闻言沉默不语。
“事已至此,只能随机应变,但决不能掉以轻心。你速去一趟太师府,将今日之事传与何小姐知道。名义……便说是送信。我手书一封,你带去便可。”
不多时,江浅月带着手书,拿着宁王的名帖,跨马疾驰出了宁王府,往太师府方向而去。
而她不知的是,王府高处观景之用的览秀轩上,安承意正站在窗边冷眼盯着她远去的身影……
从宁王府到太师府的路,她这几日已走过数遭。门房早已认得她,接了名帖便笑着请了进去。何素心正在水榭中翻看一册新得的琴谱,见她进来,放下谱子,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浅月姐姐脸色不好。可是宫里出了什么事?”
江浅月将宁王的手书递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将坤宁殿上皇后封她为宫正司典正之事择要说了一遍。何素心听罢,拆开宁王的信,从头至尾读了一遍。信上不过寥寥数行,宁王竟真的写了些男女之词,她读罢便将信笺折好压在砚台下。
“皇后娘娘落这一子,倒是意料之中。既然宁王殿下的戏要做足,我便回他一封信罢。”何素心笑道。
她拿起信笺,蘸满浓墨,也不避着江浅月,洋洋洒洒,竟写满了两页。写完折起来,装入封套中,递给江浅月道:“姐姐见笑了……”
江浅月讪笑将信收了,转而问道:“我来了数次,怎不见太师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