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秘事,你二人守在殿前,若有人问起,便说本王已安寝,不可打扰。今夜之事,若再有旁人知道,你二人便准备后事罢。”
那府卫不敢再问,只低声道:“是。”
月色将青石板路铺了一层薄霜。街衢空阔,偶有打更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又被风吹散。他走得很快,很急。这感觉便似孩童手中的饴糖,越是拿在手中,越想快些入口。
冷香巷小院的门紧闭着。宁王站在门前,忽然有些不知所措,扣了门该说些什么?一个监国的亲王,夜里跑到一个微末小官的家中。于情于理,均是荒唐。
正踌躇间,却听头顶上一声低喝:“谁!”正是江浅月的声音。
宁王一惊,猛然抬头。借着月光,江浅月看清了他的脸,直唬得险些从墙上掉下来。
宁王慌乱一瞬,立即恢复了淡然之态,却略带着些尴尬地说道:“本王听闻江评事告病在家,左右夜晚无事,特来探病。”
江浅月本想纵跃逃走,当做从未见过。岂料对方已听出她的声音,无奈从墙上跃下,开了门,将他迎进来。咳了两声,躬身行礼道:“参见殿下。臣……臣因查案,想去现场探查一番以证实猜测,故深夜窃行。谁料惊了殿下的驾,当真是死罪,还请殿下勿怪。”
沐雨听了动静,从屋中出来,见门前站着两人,也是一怔。
“沐雨,快过来,见过宁王殿下。”
见了礼,将宁王迎入堂中,分主次坐定。沐雨烧水奉了茶,恭恭敬敬的退了出去。
烛火昏暗,偶有未死的秋虫残喘鸣叫,二人在堂中对坐,沉默了半晌。
宁王率先问道:“江评事可好些了?”
“嗯,已无大碍。明日便可上衙。”
沉默。
“明日,我也要去大理寺。”他不再自称“本王”。
“殿下可是有何公干?”
“嗯,确有些事宜。”他摸了摸袖中,那份敕文并未带来。
沉默。
良久,江浅月忽然道:“殿下,夜已深沉。殿下未带亲从,恐有不妥。不如少待让臣女送殿下回府如何?”
宁王闻言,知道对方已是下了逐客令。但这一行,只是见了一面,岂能就此离去?
“江评事,本……我今夜来,还有另一事求证。”
“哦?殿下请讲,臣女知无不言。”
宁王蹙了蹙眉,叹道:“我曾有一位故人,因故离去,许久未归。想问问江评事,这位故人可还会回来否?”
江浅月一听“故人”二字,顿时警觉起来,她知道宁王已经疑心于她,只是不知疑到哪种程度罢了。
此景之下,她全无招架之力,无奈问道:“故人?不知殿下所问的故人是谁?”
“名砚覆雪,人仍未还。我这位故人,当真令我牵挂的紧。”
江浅月闻言,心中惊骇不已。面上却仍是淡淡一笑道:“殿下的故人,臣女又岂会得知?臣女从琅琊来,家中只剩我一人。正是孤苦伶仃之人,天都的贵人,臣女又岂能结交得到呢?”
宁王见她不认,却也不好逼迫。二人再次陷入沉默。
正当宁王思忖着如何再行试探,却听屋顶上传来一声极轻的瓦片响。
江浅月几乎在同一瞬抬起手,示意他噤声。她侧耳听了片刻,脸色微变,随即起身推门而出。
便在此时,屋顶传来一声清喝:“谁!”
那声音江浅月与宁王都再熟悉不过——是沈梦璃。
江浅月还未及抬头,只听掌风陡起。沈梦璃已然动了手。
紧接着两道人影从屋顶另一侧翻落,一前一后。二人都是一身玄色夜行衣,蒙了面,只露一双眼睛。
而前面那人,单看身形江浅月便知道,是林疏星。
二人在庭院中站定,沈梦璃压低声音喝道:“你是何人?”
宁王从屋内跟了出来,江浅月见了心头猛地一沉,上前道:“该是林司直,我今夜约了他去查案。他应是等不到我,特来相寻。”
林疏星将身边的人望了一圈,扯下面巾,躬身施礼道:“左断刑甲房司直,林疏星。拜见宁王殿下,见过沈将军。”
“宁王?”沈梦璃转头望去,吃了一惊,慌忙见礼。
“臣左金吾卫上将军沈梦璃,参见殿下。”她顿了顿,“臣夤夜至此,是……在捉贼……不知殿下在此所为何事?”
宁王的脸抽了几抽,讪道:“本王今日听闻江评事告病,特来探病。她前日里教我的推演法子,颇为精妙……咳咳咳。”他顿了顿,又道:“看来江评事与林司直倒是相熟得很呐,昏暗若此,竟也能认出。”
江浅月岂能料到有如此场面?只得咬着牙道:“平日里在一间值房中,身形体态,较为熟悉。”
宁王看一眼沈梦璃,又看了一眼林疏星,对着江浅月道:“江评事,你这院子,倒比本王预想的要热闹多。”
江浅月无奈,上前一步,跪了下来,垂首道:“臣有罪。臣今夜外出查案,惊扰殿下,罪在不赦。”
林疏星见状也撩袍跪地:“臣大理寺司直林疏星,今夜与江评事相约推演一桩疑案,因涉及机密,故未走正衙。不想惊扰殿下,请殿下责罚。”
沈梦璃嘴角微微上扬,也走上前跪地道:“臣追击贼匪,不明状况,误认朝廷命官为匪类,是失察之罪,惊扰殿下,是失仪之罪。请殿下责罚。”
宁王望着这一院子跪着请罪的人。一个左金吾卫上将军,一个大理寺司直,一个大理寺评事。忽然哑然失笑,他走下石阶,亲手将沈梦璃扶了起来。
“沈将军请起。”他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润,“既是缉拿匪徒,何罪之有?只是夤夜外出,还需多加小心才是。”
沈梦璃起身,垂首道:“谢殿下体恤。”
宁王又转向林疏星,伸手虚扶了一下:“林司直也请起。推演疑案,勤勉可嘉。只是往后这等事,不妨白日里在衙中做,免得叫人误会。”
林疏星谢了恩,退到一旁。
宁王最后转向江浅月。
“江评事,你的病才好,不宜在夜风里久站。早些歇着罢。”
她叩首:“谢殿下。”
宁王不再多言,穿过院子,推开院门,径直回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