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守拙倒也没有追问。他太了解这个女儿了——她从小读史,读的是帝王将相的权谋心术。
学棋,学的是布局与弃子。
学礼,学的是如何在外表下藏住最锋利的意图。
这样的女儿,需要一个与她相当的对手,而非一个她一眼就能看透的人。
此女若为男子,当可入阁拜相。这是何守拙常在心里转的一句话,从未对人说过。此刻他抚了抚茶盏上沿,将盖子盖上。
“只可惜你心里曾经属意的那位,已经不在了。”何守拙淡然道,“如今这位,虽不及他,却是储君的上佳人选,是皇后唯一剩下的指望。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在你面前表现得那么无懈可击?”
何素心抬起眼。
“你说他稚气,可他今日在皇后面前的应对,可有半分破绽?你是懂棋的人,应当能看得出,他那些看似谦和的回应里,藏着多少暗劲。他不过是比他兄长做事更冲动些罢了。”
何素心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她当真是觉得他“幼稚”,还是觉得他“不是他”?这却很难说。
何守拙见她思索,也不多言,端起茶盏,饮了几口。
何素心面上露出了几分苦涩,她深知自己在皇后的眼里不过是一枚质地极好的棋子。在父亲眼里虽视若珍宝,但也难忤天家之意。
她想起凌炽阳,风姿卓绝,如圭如璋,举止雍容、进退中节,与父亲书房里那些帝王本纪中的明君画像隐隐重合。但如今,她需把这一切都埋在心底,再不翻看。
她和宁王一样清楚,今日之事,如同圣旨。任她与宁王如何挣扎,也不过是网间的飞虫,等待着命运降临罢了。
却说宁王回到府中,坐卧不宁,传了一碗“安神汤”,聊胜于无。
他难以自持地回忆当年那个银枪少女,将那把长枪舞得虎虎生风。只是三个回合,便将大哥挑落马下。那时他尚年少,却早已对她钦慕不已。
事后他上前讨教,用什么兵器更好。她却回答:“枪乃百兵之王,但你若因此而练,便定然练不得上乘。选兵器,自应遵循本心,自己喜爱的,方才是最好的。何须拘泥于兵器自身的长短?”
如今,他再次面临着选择……不同的是,现在母后帮他选。
思前想后了半晌,忽地站起身来。
“安承意。”
“奴才在……”安承意听到声音推门进来。“殿下您吩咐。”
“你去拿了我的帖子,递到太师府上,就说本王半个时辰后前去拜访求教。”
安承意微微一怔,转而低头道:“是,奴才这就去办……”
何府的帖子在半个时辰前便送到了。
何守拙接了帖,面上不动声色,只吩咐管家开了正门,又命人去书房通传何素心。皇后才提了婚事,宁王立即便递帖来访——说是“请教治国之道”,但这份帖子递得如此之快,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宁王到何府时,何守拙已在正门相候。两人见了礼,何守拙引他往书房去,宁王却主动提了一句:“今日在宫中见了何小姐,即刻便冒昧登门,还望太师不要见怪。”
何守拙微一欠身:“殿下言重。小女正在书房,殿下若不嫌简陋,老臣这便唤她出来奉茶。”
“不必,我自当前去书房拜会。”
“既如此,殿下请……”
何守拙侧身引路。
两人沿回廊往书房去,将至书斋门前,何素心已立于阶下相候。见了宁王,敛衽下拜。
三人入书房,宁王坐了首位,何守拙在侧首相陪。何素心亲自奉了茶,退至案边。
宁王扫了一眼书案,纸笺上笔墨尚新,旁边另有一册书,是《虬髯客传》的坊刻本。他收回目光,与何守拙谈起了两浙路秋收的奏报,近日枢密院对北朔边境的几条调动等云云。
约莫两刻钟,宁王谢了太师的指点。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目光落在那册书上。
“何小姐在读唐传奇?”
何素心起身将那册书双手呈上:“闲来无事,随手翻翻。”
宁王接过,翻了两页。书页已翻得起了毛边,有几处还用小楷批了字。
“本王年少时也读过这篇。李靖谒见杨素,红拂夜奔,虬髯客倾囊相助——当时只觉得是一桩江湖奇遇,快意恩仇,读来酣畅。后来年岁渐长,偶然重翻,才觉出其中另有滋味。”他顿了顿,“红拂女以一侍妓之身,在杨素面前识人于布衣,当夜便做了决定,这份决断,寻常人未必有。”
“殿下说的是。”何素心仍是那副从容的面孔,“红拂女识人于微末,固然难得。但民女以为,最难得的,是她知道自己要什么。民女倒觉得红拂女选了李靖,并非是觉得他日后能封侯拜相。这种选择,怕与显贵与否无关。她只是选了自己心仪的路罢了。”
宁王的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目光扫了一眼她那了无波澜的脸庞。
“何小姐以为,红拂女后悔过么。”
“依民女愚见,她那般的女子,既是自己选的,当然无悔。”
“本王倒另有一层看法。”宁王伸出手指,在那册封皮上极轻地叩了一下,“红拂女之所以能‘自择’,是因为杨素默认了她的离开。彼时杨素权倾朝野,若他不肯放人,红拂女便是再有决断,也走不出那座府邸。”
何素心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所以,自择固然难得,放人自择,更难。”
何素心抬起眼,目光与宁王的视线极短暂地对视了一瞬。她心知,他们都困在各自的“杨素府”里,谁都走不出去。
她垂下眼,轻声道:“殿下说的是。不过书里未曾提及,红拂女不会忘记杨素放她一马。不论他是出于骄矜或不以为意,但她定会记着。人需在那片刻之间抓住自己的运数,错过了便是一生。”
宁王没有说话。他清楚,她说的是红拂女,也是她自己。同时,也是他这个监国的亲王。这世上,谁又不需要抓住自己的运数呢?
片刻,他提起笔,蘸了墨,在那册《虬髯客传》的扉页上写了一行小字。何素心侧目看去,那行字写的是:
“红拂夜奔,为自择也。杨素放人,亦为自择也。”
宁王放下笔,站起身。
“今日叨扰太师了。”转向何守拙,语气恢复了方才谈论政务时的平和。
出了何府,翻身上马,吩咐道:“安承意,通知大理寺,本王半个时辰后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