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晨间,宁王正在书房翻看新送来的邸报,安承意侍立一旁。
“殿下,娘娘宫里的李公公来了,宣您过去。”
宁王放下邸报,眉心几不可察地沉了一分。他母后寻常不宣他。一旦宣了,不是催问监国事务,便是念叨他的衣食起居——这两件事,前者他已替她做了,后者她替他做了十几年,至今不肯撒手。
“更衣……”
坤宁殿内点了沉水香。
皇后坐在榻上,手中握着一串碧玺佛珠,见他进来见了礼,微微一笑,抬手免了他的礼,示意他在身旁坐下。
“清阳瘦了。”
“母后多虑。儿臣昨日才称过,还重了两斤。”
皇后笑着摇了摇头,不再与他纠缠这个话题。她侧身从宫女手中接过茶盏,亲自递与他,动作不疾不徐,却尽显雍容高贵之态,国母之姿。
宁王双手接过,心里清楚——她越是从容,今日要说的事便越大。
茶还未饮,殿外便传来通传声。
皇后点了点头:“宣!”
“宣!何守拙、何素心觐见——!”
先进来的是何守拙,紫袍金带,步伐沉稳,见了宁王,拱手行礼,姿态恭敬却不卑微,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宁王起身还礼,目光从他身上掠过——这位太师,他在朝堂上见过无数次,但私下晤面却极少。
何守拙身后跟着一个女子。
她穿一身月白襦裙,外罩浅碧褙子,发间只簪一支素银步摇,通身上下无一丝多余的装饰。进殿时微低着头,行至皇后座前,敛衽下拜,动作如宫里的管事姑姑示范的一般。
“民女何素心,参见皇后娘娘,参见宁王殿下。”何素心声音如清泉漱石,温而有骨。吐字如兰,字字皆含书卷之香。
她抬起头时,殿内的烛光恰好落在她脸上。
那脸说无半分缺憾也不过分。眉如远山,目若秋水,鼻梁挺秀,唇色浅淡,五官的每一处都像是被丹青精心描过,却又看不出丝毫匠气。更难得的是,她无半分刻意,亦无半分张扬,既无怯生生的娇羞,也未故作从容的冷淡。她只是安然立在那里,眸光澹然,只与当下的光阴两相静好。
宁王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随即移开。
皇后将他的目光看在眼中,微微一笑,似乎甚是满意,却未急着说什么。转而与何守拙寒暄了几句朝中的闲事——都是些无关痛痒的话,何守拙一 一答了,既不露谄容,又不显倨傲,分寸之间,皆是礼法。
朝中的事说了须臾,皇后忽然像想起了什么,转向何素心问道:“何爱卿的女儿当真是出落得很,你平日里读什么书?可会下棋?针线如何?”
何素心也一一作答,那样子如他父亲何守拙附身了一般。被问到“读过哪些史书”时,她答《汉书》与《三国志》,皇后问何以选这两部,她微微一顿,才道:“前者记事,后者记谋。女儿家读史,不必学治国,但需明事理。”
皇后闻言,看了何守拙一眼,眼中满是赞许。
谈话便在这时,不着痕迹地转到了婚事上。
皇后笑道:“何家世代忠良,何小姐品貌俱佳,与宁王年纪也相当,若是两个孩子能多见几面,彼此了解了解,倒也是一桩好事。太师以为如何?”
她说这话时语气极轻,像是此情此景,偶发此想一般。
何守拙放下茶盏,微微欠身:“娘娘抬爱。臣唯有此女,自幼便教她谨守本分。至于婚姻大事,臣不敢擅专,但凭娘娘与殿下定夺。”
皇后又看向何素心,问她可有心仪之人。
何素心低下头,极淡地笑了一下,似一个胸有成竹的学子终于等到了意料之中的考题。
“素心自幼长在闺中,不曾见过几个外男,婚姻之事,全凭父亲做主。”
皇后闻言亦是淡淡一笑,对这个无懈可击的回答甚是满意。
何素心低头的那一瞬,宁王却在她眼底看到了一抹极淡哀怨之色。
他暗自揣测:“这何小姐显然心有不甘。”
他自幼便善于察言观色,揣摩母后的心思。对何素心的心境变化,自然是看得真切。
“何爱卿,你这女儿,本宫真是喜爱的紧。清阳,你若是有素心半分恭顺,我也心满意足了。”
宁王笑了笑,这类“滴水不漏”的回答他也再熟悉不过。他自己就是靠这套功夫与母后周旋了二十余年。他虽看破,却并不说破,只是端起茶盏,浅啜了一口答道:
“母后说的是,儿臣定当多学学,”他放下茶盏,语气温和。
“何小姐才貌双全,儿臣今日见了,确实心生敬仰。日后儿臣必常去何太师府上讨教治国之道,也可得以与何小姐多些相互了解。”
皇后微笑着嗔道:“既然如此,何爱卿?便有劳你多费心调教调教这个不懂规矩毛头小子。”
“臣自当尽力!”
半个时辰后,皇后说乏了,众人便起身告退。何守拙带着何素心先行离宫,宁王又多陪皇后说了几句闲话,多是叮嘱她保重身子、少劳神,不多时也退了出来。
却说何府的马车在宫门外等候。帘子刚一落下,何守拙便靠在车壁上,闭目不语。
何素心坐在他对面,双手交叠在膝上,依旧是一副端庄的坐姿。
“皇后娘娘今日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何守拙开口,眼睛仍闭着。
何素心没有接话。她知道父亲的话才说了一半。
“你心里如何想?”
“全凭父亲安排。”何素心答得极自然。
何守拙睁开眼,看了女儿一眼。
“人都道,生在皇家身不由己。你生在我这个太师家里,却也得不到些自由……”
“父亲……不消说了,女儿早知此时自己做不得主。”
到家后,父女二人进了书房。门一关,何守拙脸上的官气便淡了几分,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才道:“你若当真心里不情愿,爹爹便是拼了这乌沙,也绝不强求与你。”
何素心没有否认,叹道:“女儿只是觉得,宁王殿下虽身居监国之位,为人却有些……”她斟酌了一下措辞,“稚气未脱。”
“稚气?”何守拙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朝中某位官员的考课,“我早知你倾慕的是他兄长。凌炽阳沉稳善谋,于此确实比宁王强了许多。”
何素心没有接话。沉默本身就是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