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怀恩看来把重要的东西藏在了延福宫绛霄楼的石阶下面。那里是行宫,圣驾不常临,每年大半时间空置,入夜后连巡逻的禁卫都不常往那边去。
程怀恩当年在延福宫当过差,对那里的一草一木都熟。他选这个地方,既隐蔽,又安全,还方便拿取。
林疏星将银票与字条一并收回匣中,推到桌角。倒了盏凉茶,饮尽。
次日,林疏星强打精神来画了卯。见江浅月已经到了,点了点头算是见了礼。
二人一日无词,待放衙鼓响过,值房里的人陆续散了。“临安传了信来。”江浅月先开口。
林疏星将本就停在她脸上的目光移开:“可如我们猜测的一般?”
“此事牵连甚广。八年前,真蒋复无意撞破高思远密谋,遭灭口……”江浅月一口气将邱蓉、余蘅乃至自己在案卷中所看到的命案一并与他说了一遍。
林疏星沉吟道:“所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高思远做梦也想不到身边竟留了一个当年知道内情的活口。”
江浅月点头。
林疏星接着道:“但以高思远的谋略,怕是难以策动如此棋局。他身后定然还有一位权重之人操弄,否则他一个殿前司都指挥使,那云门关的兵力部署非他所能及。”
江浅月深以为然:“不错,我也是这么想。此前他与安承意有接触,我还一度怀疑他是宁王的人。但如今看来,恐非如此。宁王是皇家之人,在储位上又无人能与之抗衡。如今更是位同监国。通敌卖国绝无可能。”
林疏星本垂着眼,听她说到“宁王通敌卖国绝无可能”时,抬眼看了看她的神色,再次低头轻声道:“你倒是信他……”
江浅月却没听清,追问他道:“什么?外间已无人了,无需如此谨慎……”
林疏星讪讪一笑,提高了些声音:“你我看法一致。高思远可能并非宁王之人,甚至可能只是在利用宁王。但他身后给他出谋划策的人究竟是谁,又成了谜。”
江浅月靠回椅背,闭目沉思。
林疏星接着正色道:“高思远既然暗杀韩健,说明他极有可能知道你父王一案的内情。”
江浅月闻言猛地坐起:“对!此案的证人不止韩健一个,还有潘锦中——此人因‘迷途知返’,免罪授正六品虚衔,赏银七百两。我一直被韩健的事牵着,却忘了此人。他现在不知在何处任职。”
林疏星摇了摇头道:“不知,明日我差人去查。”
江浅月点头称谢。正事已商议完毕,再无话说,未免尴尬,便欲起身告辞。
林疏星却忽然开口:“今夜,你可愿陪我去一趟延福宫?”
江浅月惊诧回头,脱口而出:“去延福宫?所为何事?”
“依约,你须尽言所知,但我可以有所保留。”
江浅月看了他一眼,眉间微微一蹙,却未追问。
林疏星却将那颦蹙的一瞬收入眼底,随即叹道:“我原不愿你与我涉险。只是,我去所寻之物,可能与你家的案子有关。我并无十成的把握,两人同去,相互照应,成功的机会便大些。”
江浅月抿了抿唇,问道:“几时动身?”
“即刻便动身,你回家怕是来不及了,可先随我回去换了夜行的衣物。还能赶在城门关闭前出去。”
二人计议定了,出了大理寺,直奔林疏星的小院。
那李嬷嬷开了门,见江浅月跟在林疏星身后,微微一愣。随即了然,引着江浅月去了自己的厢房,从柜中取出一套玄色短打,放在桌上。
“这是老身年轻时穿的,看娘子身量,应该合身。今夜本该我陪着少爷去的,但奈何我年老体衰,怕反而添乱。就有劳娘子照拂一二。”
“嬷嬷说哪里话,我与林……林司直本就是同舟之人,相互帮扶本是应该。何谈照拂?”江浅月边换衣服,边答了一句。
那嬷嬷闻言显然甚悦,顿了顿,又问了一句:“江娘子,此前少爷赠您的药丸。您可用了?效力如何?”
“用了,我依他所说,每日服用一粒,然后运功调息,收效上佳。如今功力已恢复了六七成了。”
李嬷嬷点了点头,微微一笑:“江娘子勤勉,自是恢复的快。不似少爷一般,练功总是不甚用心。”
江浅月换好了衣物,听闻此言,知她是担忧林疏星安危。柔声道:“嬷嬷放心,我定会全力护他周全。”
李嬷嬷一听,躬身行礼:“老身在此先谢过娘子了。”
出了厢房,林疏星已在庭中负手相候。他此时恢复了那傲立山巅的清冷之感,与在值房中时判若两人。月色被一层薄云笼着,月光似银沙般抚在他的脸上,明暗相间,勾勒出一副平日里不得见的轮廓。
江浅月忽觉此景似曾相识,她觉得此时眼前的林疏星无比熟悉。不论身形,还是那张在月光下模糊不清的脸。
“少爷,你与江娘子万事小心。”李嬷嬷的话,打断了江浅月的思路。
两人出了巷口,翻身上马。出了北门,径直往延福宫的方向而去。
二人离去不久,路上一道黑影紧随而至。此人在官道上疾奔,身法极快,却了无声息。
马蹄声在官道上踏出细碎的节律,两侧的野林在夜风中簌簌作响。二人行了约半个时辰,远处延福宫的飞檐已隐约可辨。
林疏星勒住马,翻身下来。
“前面约莫还有一二里路程。若骑马过去,恐惊动守宫的禁卫。”他将两匹马牵进路边的野林,拴在一株老树下。
江浅月点了点头,两人继续沿官道步行,脚下放得极轻。
延福宫东门为晨晖门,门前挂着两盏宫灯,四名禁卫在灯下立着。甲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林疏星在远处停住,望着晨晖门,似一副怅然若失的样子。
江浅月见他不动,暗中扯了扯他衣袖问道:“如何进去?”
林疏星方才回过神来,示意她噤声。二人又向北走了约一炷香的功夫,宫墙在东北角折向西。转角处有一道便门,门楣上的朱漆已剥落大半。是平日里运送宫中用度货品的便门。
过了便门,再往西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林疏星停下脚步,抬眼望了望宫墙。墙高约两丈,青砖砌得齐整,墙上覆着灰瓦。
“从这里上。”他将腰间绳钩解下,正欲抛出。却听得墙内传来了打斗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