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衣女子抬起头,摘下面具。面具下是一张三十余岁的脸,眉目清秀,眼角已有了细纹。
“我姓余名蘅,祖籍余杭。殿前司都虞候蒋复——”她顿了顿,“真蒋复,是我的姐夫。”
沈梦璃与江浅月对视了一眼。
“你有何话说?”江浅月轻声问道。
余蘅冲她二人拜了一拜,挥泪低声道:“建昭五年六月,我接到姐姐从临安寄来的信,说姐夫已赴京任职,她卖了宅子便带着孩子北上,约我一同上京。我依约启程,因路上耽搁,晚了半日。当夜赶到仙人庄时……”
她的声音略微发颤:“发现一家客舍外,竟有些黑衣人守着——其中一人匕首在月光下发亮,是以我在远处发觉。”
“黑衣人?”
“是。我见势不对,藏在暗处。因离得远,甘不知他们在做什么。我等到他们撤了,进去一看——姐姐和三个孩子,还有四名随行之人,皆已殒命。”
沈梦璃问:“你可知道是何人所为?”
余蘅点了点头,冷冷地说到:“我见姐姐已经丧命,急忙向他们离去的方向追了去。不多时,便在庄外的林中发现了他们。领头的,当时还只是殿前司都虞候的,高思远。”
沈江二人心惊不已,急忙追问:“后来呢?”
“高思远当真心狠手辣,当夜带去的六人,全部在林中被他灭口。只留了个心腹——就是后来的假蒋复。”
余蘅双手相扣,越抓越紧。呼吸也愈发急促:
“我武功浅薄,只有些轻功提纵类的本事,还算说得过去。我在那林中踌躇了一阵,本欲趁他们埋尸出其不意以命相搏。却被一位贵人从天而降给拦了下来。”
“贵人?”江浅月轻声问。
“嗯,此人轻功极佳,落在我头顶,我竟毫无察觉。不过……我立过誓,绝不透露半分这位贵人的消息。是以不能明言,还请沈将军二位见谅。”
沈梦璃点了点头,示意她说下去。
余蘅平复了下心情,接着道:“这位贵人让我留着有用之身,学了本事,再伺机复仇。我被带来了天都,恩人授我武艺——尽是些暗杀之类的灵巧路数。教我读书、知礼,乐艺舞技……乃至……媚术。”
江浅月闻言,心中顿时想起一人。见她说的口干舌燥,顺手递给她一盏茶。
余蘅饮了一口,继续说道:“如此过了三年。有一日,恩人对我说时机已到。高思远今日饮宴,我可前去献舞,待他为酒色所迷,即可动手复仇。”
沈梦璃一时被她的遭遇打动,起身将她扶起,让了个座位给她。轻声问道:“失败了?”
余蘅躬身致谢,摇了摇头,双目垂泪道:“我一听此言,激动不已。岂料恩人却说,还有更好的方法,若我愿意,可以媚术惑之,取得信任,潜伏在其身边,收集证据,待时机成熟,可将其连根拔起。他罪恶滔天,当诛九族。到那时,大仇得报,岂不快哉?”
江浅月叹道:“只是,代价却有些大。”
余蘅苦笑道:“我与姐姐自幼便失了双亲,是姐姐一手将我带大。为了报仇,我命都可不要。又岂会惜此残躯?当夜那高思远果然上当,将我带回了府中。时至今日,我在他身边,已五年了。”
沈梦璃问道:“高思远为人奸诈,岂会轻易信任与你?”
余蘅点头:“不错,起初他对我不过是贪恋美色,处处设防。直至一日深夜,有人行刺,我替他挡了一剑,才博得信任。”
“行刺?”江沈二人均是一怔。
“嗯,半夜里,我正……躺在高思远身边。”
她自觉惭愧,顿了顿继续说道:“忽然一声响,窗棂折断,蹿进屋来一个黑影,直扑床榻。他枕边常日放着佩刀,跳起来与那黑影斗成一团。我在榻上看得清楚,那黑影身法路数极其诡异,高思远节节败退,我算准了时机冲出去,以肩挡刃,将那黑影擒了。”
江沈二人对视了一眼,均有些佩服。沈梦璃问道:“何人行刺?我当时也在殿前司,却从未听说此事。”
余蘅摇了摇头:“不知是何人。”
“不是将刺客擒住了吗?”
余蘅道:“擒住的并非刺客,而是一具人偶。”
“人偶?”二人异口同声,颇为惊诧。
“不错,以木料,兽皮,兽筋等制作而成。我卸了它兵刃,腹中又受了一记重击。高思远横刀将它砍成了两段。”
她右手抚着腹部一处继续道:“自此事之后,高思远才将我看做是自己人。他见我身手敏捷,时常带着我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沈梦璃点了点头,疑惑道:“如此说来,你经常出入殿前司?何以我却从未见过你?”
余蘅点头:“殿前司案牍库中有条密道,通往密室。我藏身密室中,甚少白日出来。”
听到案牍库中的密道,沈江二人又对视了一眼。
“直至前年,我才查明我姐姐是为何而死。”
“为何?”
“原来我姐夫——即是真正的蒋复,准备上任前来递交文书,因初到殿前司,路不熟,无意间撞破了高思远与假蒋复的密谈。他二人所谈之事,是诛九族的大罪。”
江浅月闻言急问:“诛九族?究竟是何事?”
“此事容后详禀。他们的秘密被我姐夫听了去,岂肯放过他?二人合力将我姐夫杀害,见他怀中有一封给姐姐的信笺。怕遗后患,又用此信将姐姐骗来,在仙人庄截杀。再教人假扮蒋复上任,移花接木。天都无人认识蒋复,得以瞒天过海。”
这个经过,其实江浅月已然猜了七八成,如今从余蘅嘴中说出来,证实了她的猜测。不过她在意的却是另一件事,她再次问道:“那么,高思远与假蒋复所谈之事,究竟是何事?”
余蘅看了看江浅月,又看了看沈梦璃,咬了咬牙道:
“我虽无实证,但我能确定,高思远私通北朔,是通敌之罪。他二人所谈,是送信给北朔的镇南王,信中应是云门关守将的情报以及兵力部署图。”
沈梦璃与江浅月闻言大惊。殿前司都指挥使,竟然私通敌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