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嬷嬷掌灯将江浅月送出了巷口。折回内室时,林疏星仍靠坐在榻上,目光落在对面那张空着的圆凳上。案上的空药碗还搁在原处,碗底残留着深褐色的药渣。
李嬷嬷收了碗,却没有退下。她在榻边站了片刻。
“老身僭越。”她低着头,用平日里一贯平淡的声音道:“少爷这几日,心不静。”
林疏星没有答话。
“今日见了江大人,气色倒好了些。她走了,您倒又开始发呆了。”
烛火跳了跳。林疏星仍不开口,搁在膝上的手指却微微收拢了。
“我又何尝不知我心不静,咳咳咳……”过了许久,他的声音比平日低了许多,“宁王如此安排,显然别有用意。我不过想提醒她,不可得意忘形,中了圈套。但不知为何,话到嘴边,竟成了那般模样。”
李嬷嬷将药碗放进托盘。灯下那张布满细纹的脸上,闪过一丝淡淡无奈的笑意。
“少爷,您自幼性子淡泊,又勤勉好学,精于谋略心术。喜怒不形于色,进退不失于度——老身跟在您身边,从未见您在旁人面前失过分寸。”
她顿了顿。
“恐怕这世上,能让您方寸大乱的,从来只有那一位。”
林疏星抬起眼。
李嬷嬷却不看他了。她端着托盘,走到门口。“此事老身本不该多言。但事有缓急,切不可因小失大。”
林疏星的手指在膝上缓缓蜷紧,又松开。
“嬷嬷。”他忽然开口。
李嬷嬷停住脚步。
“当年在王府校场,她只用三个回合便将我挑落马下。或许是此事,让我耿耿于怀十余年。”他的声音很轻。
李嬷嬷微微笑道:“不错,但那日少爷也同样输给了沈梦璃,此事您可还记得?”
他闻言颓然靠在榻壁上,闭上眼。
“我以为我记的是那一枪。”
李嬷嬷却没有回头。
“您记的不是那一枪。”她推开门,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将烛火吹得一晃。
“您记的,是那个把您挑下马的人。”
门轻轻合拢。烛火在案上跳了最后一跳,稳了下来。
次日,林疏星仍告假。江浅月独自在甲房值房坐了一上午,将两浙路新到的文书理完,便起身去了架阁库。
有了发遣推鞫的权柄,存放旧档的架阁库对她已不再是禁地。掌固验了她的牙牌,躬身让开。她在林立的木架之间穿行,指尖扫过一卷卷蒙尘的封皮,最终停在了标着“建昭五年”的那一列前。
八年前正是蒋复赴京的那一年。
她抽出一卷,抖落积灰,就着架阁库高处气窗透进来的薄光细看。旧档按月份分册,命案、盗案……等等,诸色刑名杂然相陈。她的目光在一行行褪色的墨迹间扫过。
翻至命案处,一桩不起眼的案子让她停住了。
天都城南约八十里,仙人庄。一旅店主人报官,称有流民九人借宿,次日久唤不应。破门而入,九人皆死于榻上。遣仵作往验,勘得屋内炭盆未熄,门窗密闭,九人均无外伤。包裹中有银锭若干、金银首饰数件,不似乞讨所得。无官凭文书,当地里正辨认,称九人非本乡人氏,口音近临安一带,自称往天都投亲。此案以“流民盗物,夜烧炭盆,中炭毒而死”结案。
江浅月盯着那一页看了许久。
九人。临安口音。往天都投亲。包袱中有银锭与首饰。
她将卷宗翻到附页。仵作的验尸格目上,死者九人,其中孩童三人,一女两男,其他均为女眷。格末附有死者随身之物清单一纸,其中一只楠木书箱,唯有几册手抄,书名字迹潦草难以辨认。仵作在备注中草草记了一笔——“似易数推演之书,不知何用”。
她将那卷档案抽出,放在架阁库门口的登记簿上。掌固看了一眼封皮上的编号,提笔在借阅册上写下了她的名字。
用过午膳,回到值房。李奉送来一叠新到的两浙路文书,窗外秋风卷着落叶从廊下掠过,簌簌地响。
直至放衙前,窗外忽然传来三声杜鹃鸣叫。那叫声清亮,短促,连续三声,间隔均匀,与寻常杜鹃的啼啭截然不同。
江浅月手中的笔顿住了。这是她与沈梦璃幼年时的暗号。最后一次用,是十二岁那年,沈梦璃在定岳王府后花园的假山上学杜鹃叫,引她避开嬷嬷的看管,两人翻墙出去骑了一下午的马。
沈梦璃在找她。
她将笔搁下,面色如常地与李奉说了句“今日早些走”,便出了值房。出大理寺正门,她没有回冷香巷,径直往王记茶楼的方向去。上次与周瑾见面的地方。
茶博士认得她,迎上来要招呼。江浅月问了一句“可有雅间”,茶博士点头,引她上了二楼。楼道尽头那间雅间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点灯。
她推门进去,沈梦璃坐在窗边的阴影里,一身便服,帷帽搁在桌上。
“把门关上。”
江浅月关上门,在她对面坐下。沈梦璃的脸色在昏暗中看不分明。
沈梦璃并未寒暄:“临安传了信来。真蒋复身量偏瘦,面色白净,儒雅温和,与殿前司画像全然不符。喜爱易学术数,极可能与傀隐宗有关。临安旧宅已易主,妻女亲眷九人卖宅上京,杳无音信。”
江浅月沉默了片刻。将她今日在架阁库翻到的旧档九人命案之事说了。
沈梦璃的脸色在暮色中渐渐冷了下来。正要开口,屋顶传来一声极轻的瓦片响动。两人同时屏息。沈梦璃抬眼望向房顶,眉头微动……沐雨那丫头,跟来的倒快……她没有起身,只将茶盏往桌上一搁,瓷底碰到木面,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闷响,算是警告。
瓦片声停了。紧接着,楼梯上却传来了脚步声。极轻,极稳,落脚时几乎无声。不是沐雨。沈梦璃的手不动声色地按上了腰间的短刃。
门被轻轻叩了三下。不待应答,门便被推开了。
门外站着一个女子。一袭碧色窄袖罗衫,脸覆面具,头顶梳一个高髻,用簪子别住。她进了门,关上门,转身便跪了下来,双手伏地,额头触到手背。
沈梦璃没有起身,也没有松刀柄,低声问道:“你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