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梦璃沉吟道：“接着蒋复便失踪了？”

“不错，我们去殿前司查，几乎一无所获。然后，在军械库神臂弓架底，‘恰好’发现了这枚牙牌。”

她抬起头。

“这不是我们在查案，是有人在牵着我们走。”

沈梦璃的脸色骤变，她首先想到那个如“酒囊”般的高思远，竟能有如此手段。她苦笑道：“我早猜到，定然有人在此案中做了手脚。才会指了我这个环卫官来审。”

江浅月点了点头，继续道：“夜探韩健宅邸，对方可能认为我们……呃……我与孙司直是一路，且极有可能确定了凶器。于是干脆将计就计，主动推一个人出来领罪。”

林疏星垂下眼，若有所思道：“如此说来，高思远迫于压力，决定弃子。才把蒋复推出来。蒋复管军械库，有能力拿到神臂弓。蒋复是傀隐宗九天卫，有动机潜入案牍库。蒋复现在‘失踪’了，无以对证。”

江浅月点头：“对，只要我们查明蒋复是傀隐宗的人，正好与韩健的案子对上。最后得出一个，蒋复因个人恩怨，私取神臂弓，杀了韩健的结论。”

林疏星点头道：“而傀隐宗是朝廷的匠作暗府，受朝廷庇护。你们也就无法再继续查下去。”

沈梦璃恍然大悟：“不错，如此一来，神臂弓私用案，就成了涉及傀隐宗的机密要案。如此机密要案，一般会由皇城司主办。而皇城司与高思远沆瀣一气，自然是任他如何结案。”

江浅月道：“如此这般，高思远、殿前司乃至他身后那些人的嫌疑便全洗脱了。”

沈梦璃缓缓坐回椅中：“所以，这枚牙牌，是高思远故意让我们发现的。他要我们‘自己查出’蒋复是傀隐宗的人。从而得出蒋复私借神臂弓杀人的结论。他要我们替他，把这盘弃子之局走完。”

江浅月点头：“我正是这么想的。不过，蒋复未必是弃子。”

沈梦璃有些疑惑：“这是何意？”

江浅月冷笑一声道：“还记得周瑾所提供的线索吗？这位假蒋复，恢复了真身。因为真蒋复怕是在八年前便早已死了。但我猜测，这牙牌是那位真蒋复之物。”

“假蒋复？”林疏星同样疑惑地看着他们。

沈梦璃站起身，将周瑾的话与他说了一遍。

林疏星沉默了片刻：“还有另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江沈二人同时发问。

“傀隐宗有朝廷庇佑，高思远之所以敢拿蒋复当弃子，有两种可能。其一，便如你所说真蒋复早已死了，冒名顶替的本就是他的人，自然可弃。而牙牌则是真蒋复之物。”

江沈二人点了点头。

他接着道：“其二，蒋复不是傀隐宗的人。这枚牙牌是很久以前就仿制好的，是早就为冒名之人定好的脱身之计。高思远让他‘成为’傀隐宗的人，然后在需要的时候可以脱身，以傀隐宗来保护他。正如现在一般。”

沈梦璃问：“哪一种可能性更大？”

林疏星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看着桌上的牙牌。“牙牌的包浆是真的，刻痕的磨损也是真的。高思远似乎不像是有这般智计之人？”

沈梦璃抬起头，饶有兴致地看着林疏星：“看了林司直对高思远了解的不少啊。”

林疏星立即躬身收敛道：“下官与他从未谋面，不过道听途说罢了。”

沈梦璃点了点头，不再追问，转而道：“高思远怕是没有这个本事。但他背后的人是谁，便不清楚了。”

沈梦璃的目光与江浅月对上。两人都没有说出那个名字，但两人都清楚。

宁王。

沈梦璃重新坐下，将牙牌拿在手中反复端详。

“无论牙牌是真是假，有一件事是确定的。高思远希望我们以‘蒋复失踪、查无下落’为由结案。”

江浅月接口道：“而如果我们不结案，继续追查——高思远就会说我们‘越敕查办’。因为我们追查的方向，必然触及傀隐宗。届时他一道密奏，我们便是抗敕之罪。”

沈梦璃冷笑一声：“既然如此，那便成全他。江评事，劳你写份结案的文书，不需再查了。结了案，他们才能掉以轻心。”

江浅月躬身施礼：“好……”

沈梦璃站起身冲着林疏星道：“今日有劳林司直。此事还望保密。”

林疏星起身，躬身道：“林某今日只是奉将军之命，辨认了一枚寻常的牙牌。牙牌上的字迹模糊，林某眼力不济，未能识出什么。”

沈梦璃微微点头。她将牙牌收入袖中，大步走出偏厅。

当夜，一人一马从沈府出来，自天都南门出城，星夜驰往临安。

次日一早，沈梦璃便到了大理寺。郑与权得了通报，快步迎至大理寺正门外，满脸堆笑，老远便拱手道：“沈将军连日辛苦，快请……”

沈梦璃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随从，略一还礼，与他一同入内。

右治狱值房内，江浅月已拟好结案文书。沈梦璃接过，展开细看。

文书中写道：神臂弓私用一案，经查系殿前司都虞候蒋复私取军械，杀凉州兵马都监韩健全家，事泄潜逃。蒋复其人，实为江湖隐秘门派中人，持有该门派牙牌为证。现已查明牙牌铭文与蒋复姓名相符，其行凶动机疑与个人恩怨相关。蒋复在逃，下落不明。因涉及江湖隐秘门派，建议先行结案，移交有司斟酌请旨追缉。

“妥。”沈梦璃将文书合上。

少顷，通报裴修远到了。郑与权慌忙起身去迎，却被门槛绊了个踉跄，险些跌倒。

不多时，裴修远一脸倨傲地走了进来，与沈梦璃见了礼，落座后便端起茶盏，一言不发。

沈梦璃将结案文书递与二人传阅。郑与权看得极快，翻到末页时眉头一挑，随即连连点头。裴修远则看得慢些，目光在那行“江湖隐秘门派”上停了片刻。

“这蒋复的江湖身份，”裴修远放下文书，“可有实证？”

沈梦璃从袖中取出那枚牙牌，置于案上。骨质温润，包浆暗沉，正面“隐”字，背面“九天”及“蒋”字。

“此牌在殿前司军械库神臂弓架底发现，经多方辨认，确系蒋复贴身之物。牌上‘蒋’字与其姓相符。殿前司同僚皆可作证，蒋复平日寡言孤僻，无人知其住处，行迹与江湖中人吻合。”

郑与权凑近看了看牙牌，又看了看裴修远，笑道：“沈将军办案真是雷厉风行。人证物证俱全，下官以为可以结案。”

裴修远将牙牌拿起，翻看片刻，放回案上。“既然物证确凿，本官也无异议。”

郑与权当即提笔签押，又蘸了印泥，在文书末页端端正正盖了大理寺的印章。裴修远亦签了名姓，从袖中取出御史台的铜印信，落了印。

沈梦璃收起文书，起身道：“既已结案，我这便去复旨。”转身对江浅月道：“还需有劳江评事同行一遭，或需陈述案情。”

江浅月看了一眼郑与权。

那郑少卿道：“既是沈将军吩咐，你便跟了去罢。”

江浅月躬身行礼，跟着沈梦璃去了。郑与权送至门口，待裴修远上了轿、沈梦璃的马走远后。他才扶着腰，长吁了一口气：“总算送走了这两尊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