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浅月随着沈梦璃从殿前司出来,二人跨在马上商议这牙牌之事。
沈梦璃将牙牌托在掌心。
“不是临时刻的。”沈梦璃道,“刻痕的包浆与牌身一致,至少佩戴了数年。”
江浅月接过,指腹摩挲过那枚“蒋”字。“若是蒋复之物,为何卢寒亮及殿前司诸人皆称不识?若是遗落,为何偏偏落在军械库神臂弓架底?”
沈梦璃沉默摇头。
“将军可曾听闻江湖上有以‘隐’为号的门派?”
“不曾。江湖门派多以地名、兵器、祖师之姓为号。单一个‘隐’字,闻所未闻。”她又看了看那枚牙牌,“若是江湖之物,为何会出现在殿前司军械库?如果真是蒋复之物,他一个都虞候,又为何持有此物?”
江浅月没有接话。心中却隐隐有一个模糊的猜测。
“将军,有一个人或许认得此物。”
“谁?”
“大理寺左断刑甲房司直,林疏星。”
沈梦璃眉头微动。“此人可靠得住?”
“他博闻强识,于典章制度、器物铭文乃至《洗冤集录》医家类验尸之术皆有涉猎。且……可以信任。”
沈梦璃看了她一眼:“那个病秧子?你如此笃定?”
“曾共生死。”江浅月低头道。
沈梦璃神情一滞,微微一笑道:“回大理寺。”
大理寺,正堂偏厅。
差役去甲房传了林疏星来。仍是那身绿色官服,面色苍白,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影。他目光先落在沈梦璃身上,行了一礼,又扫过江浅月,随即垂下。
“左断刑甲房司直林疏星,见过沈将军。”
沈梦璃抬手示意他坐下。“林司直不必多礼。有一物请你辨认。”
她从袖中取出牙牌,放在桌上。
林疏星的目光落在那枚牙牌上。他先是随意扫了一眼,随即凝视。他拿起牙牌,翻到背面,看见“九天”二字时,眉心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跳。
他移步窗边,细细端详。指腹摩挲过刻痕,又翻转过来看正面的“隐”字。
江浅月与沈梦璃对视一眼。林疏星的反应,是在“确认”。
片刻后,林疏星将牙牌轻轻放回桌上。他抬起头,目光在偏厅中扫了一圈。门口站着两名差役,沈梦璃的随从也侍立在侧。
“沈将军,涉及机密,不可宣之于众。”
沈梦璃随即挥了挥手。差役与随从躬身退出。门轻轻合拢。
偏厅中只剩三人。
林疏星重新拿起牙牌,声音压低了几分。“此物,沈将军从何处得来?”
“殿前司军械库,神臂弓架底缝隙中。”
林疏星沉默了一瞬,缓缓道:“这是一枚傀隐宗的牙牌。”
“傀隐宗?”江浅月眉头一皱。
“一个江湖门派。”林疏星将牙牌翻转,指着正面的“隐”字,“‘傀隐’二字,取‘傀’为形、‘隐’为意。这个门派极少有人知其所在,从不参与江湖纷争。但它在朝廷眼里,却是一个极特殊的存在。”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傀隐宗,可以算是朝廷的‘匠作暗府’。其门人精擅机关、器械、暗器、甲胄之术,历代皆有奇才。朝廷军器监、弓弩院的许多密器,背后都有傀隐宗的影子。”他点着那个“隐”字,“这个门派受朝廷庇佑,同时,也在朝廷的严密监视之下。其门人身份、门派所在、技艺传承,皆为机密。非御笔不得过问。”
江浅月心头一沉。
“神臂弓,”林疏星的声音几不可闻,“便是傀隐宗所创。”
偏厅中一时寂静。
沈梦璃指着牙牌背面,“这‘九天’二字,又是什么意思?”
林疏星道:“傀隐宗门人皆有等级。其等级不按辈分、不按年资,而是取奇门式盘中的八神之名:值符、腾蛇、太阴、六合、白虎、玄武、九地、九天。各有所司。有统摄全局者,有谋,有杀伐,有潜伏。”
沈梦璃点了头,问道:“这个‘九天’所司呢?”
林疏星躬身道:“九天,专司斥候与情报。”
江浅月心头一震。斥候与情报——牙牌的主人,在傀隐宗中负责刺探、监视、收集情报。
她忽然想起周瑾的话:“蒋复失踪前几日,我看见他拿着钥匙,开了案牍库的门进去了。”
若此物当真是蒋复的,那一个负责情报的傀隐宗门人,深夜进入案牍库,他在找什么?他在找什么?或者说,他在替谁找什么?一个负责情报的人,潜伏在殿前司八年,此事本身也骇人听闻。
“那这个‘蒋’字呢?”沈梦璃问。
林疏星道:“傀隐宗的门人,入宗后由师父赐道号,但本姓保留。这个‘蒋’字,应当就是持有者本来的姓氏。”
沈梦璃将牙牌拿回手中,盯着那个“蒋”字看了许久。“所以,这个‘蒋’,就是蒋复。”
林疏星点了点头。“极有可能。蒋复,可能便是傀隐宗安插在殿前司的九天卫。”
江浅月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不对。这枚牙牌,可能不是蒋复无意中遗落的。它是被人故意放在那里的。”
沈梦璃眉头一皱。“故意?”
“是。蒋复在殿前司八年,无人知其住处,放衙路线每日变换,同袍只因提了一句他身形相似便被调往岭南死于途中——这样一个滴水不漏的人,岂会在失踪时,把贴身佩戴了数年的牙牌,遗落在军械库神臂弓架底?”
沈梦璃没有说话。林疏星眼底大有赞许之意,却被坐在前方的沈梦璃尽收眼底。
江浅月继续道:“牙牌是傀隐宗门人的身份凭证,从不离身。蒋复若真是仓皇出逃,要么将牙牌带走,要么在逃离前销毁——绝不会‘不小心’遗落。除非有人不想让他带走,或者他根本就没有走。”
沈梦璃接口道:“不错,不是遗落,而是需要让我们发现。”
屋外开始下起小雨,淅淅沥沥地落在地上。
江浅月站起身,走到案前,拿起牙牌:“将军,日前韩健被杀,孙司直察觉有异,上报需细查。不日便被调去吏部,韩健案很快结案。我们……”
她说到一半,看了一眼林疏星,又看了一眼沈梦璃继续道:“我夜探韩健宅院,发现凶器可能是神臂弓。却被一黑衣人袭击,险些丧命……神臂弓暴露,殿前司定然脱不了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