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壶里的水滚了,咕嘟咕嘟响着。却无人去管。
“还有一桩事,我不知道算不算线索。”周瑾犹豫了一下。
沈梦璃看着他点了点头:“但说无妨。”
“蒋复失踪前几日,放衙后我与几个弟兄吃了些酒,发现落了钥匙在值房,折回去取。”他顿了顿,“走到影壁处,听得里面有脚步声。我酒吃的有些多,怕撞见哪位大人失了仪,便躲入了一旁的假山后。却看见蒋复拿着钥匙,开了案牍库的门进去了。我不敢声张,钥匙也不敢取,去一个弟兄之处歇了一夜。”
江浅月急忙问道:“他手中怎会有案牍库的钥匙?”
周瑾摇了摇头:“不知。奇就奇在那守库的库卫却一个也不见。”
沈梦璃问:“这件事你还跟谁说过?”
“从未与人提及。”周瑾摇了摇头。
三人又谈了一阵,大多是些零散的琐事。
半晌,沈梦璃叮嘱了一番,让周瑾先去了,江浅月则双手托腮在那茶桌上沉思。
沈梦璃看了看道:“可想到什么了?”
江浅月忽觉自己在上官面前如此“散漫”,有失体统。急忙站起身来,侍立一旁道:“将军恕罪,下官失仪。”
沈梦璃嘴角一挑:“行了!坐吧。”
江浅月躬身道:“下官不敢。”
“不敢?刚才问话的时候,你可比我更像主审官。”
“是下官僭越了,下官一时心急,还请将军恕罪。”
沈梦璃见她明知两人心照不宣,却偏要厚着脸皮装出一副生疏的样子,心中气不打一处来。
“好,既如此。江评事,你倒是说说,你对此案有何看法?”沈梦璃摆足了将军的派头。
江浅月恭敬行礼道:“是。以目前的线索看,下官以为此蒋复可能非彼蒋复。”
沈梦璃抬眼看了她一眼:“何意?”
“将军应该已经猜到了,在殿前司当值的这个蒋复,怕并不是调往天都的那个临安府的蒋复。他应该是冒名之人。”
沈梦璃点了点头:“只是并无实证,无法上报。”随即苦笑一下道:“即便有实证,报上去怕也是无用。”
“先不讲有无实证,此间高思远必然知情。”
“不错,看来需暂且隐忍。明日你我再假意查一日,后日便依着他们的想法将案子结了。我可暗中遣心腹描了蒋复图影往临安秘查,待拿到了实证,理清了来龙去脉,再与高思远见个分说。”
“将军智谋卓群,下官拜服。”江浅月深鞠一躬。
沈梦璃强忍笑意,站起身,将茶钱放在桌上。江浅月起身跟上。
走出茶铺时,暮色已沉。
沈梦璃踱步站在巷口,背对着她,望着远处出神。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低。“殿前司那种地方,不该有周瑾这样的人。”
江浅月正色道:“将军是怕……”
沈梦璃点了点头,神色凝重。
与此同时,殿前司密室。
高思远坐在案前,面前站着那名碧衣女子。
“哼!查吧,我倒要看看,她一个靠着她爹爬上高位的丫头片子,能查出什么来。”高思远脸色阴鸷。
碧衣女子道:“大人,属下不解。何不安排几个人,将嫌疑都推到蒋复身上?为何都要推说‘不知’呢?”
高思远抬手止住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道:“你动动脑子!你把证据塞到她手里,她会信吗?就要这么半掩半盖,让她自己查,她才会觉得这证据真!”
那碧衣女子笑道:“还是大人您计谋深远,属下愚鲁,难及大人之万一。”
高思远一脸受用,上前抱住她邪笑道:“你只需貌美娇媚便可,何须什么智谋?什么智谋也难逃你这狐媚子的美人儿关呐。”
他引得那碧衣女子一阵娇笑,二人拖拖拽拽的,进了内间。
次日,沈梦璃带着江浅月再临殿前司。
高思远却不在,说是公务繁忙,指派副都指挥使卢寒亮代为接待。卢寒亮原是皇城司的人,沈梦璃调离后,他便是继任者。
卢寒亮在公务上极为配合,沈梦璃要查军械库,他即时命人打开库房。
殿前司的军械库非同小可,分上中下三个锁孔,需指掌钥匙的三人同时开锁,方能打开。
沈江二人进了军械库,直奔神臂弓处仔细查看,却并无甚异常。江浅月蹲下身,伸手拍去袍下的浮尘,目光顺着架子底部扫过去。在架子与墙壁的缝隙里,她看见一截暗红色的绒绳,被灰尘半掩,若不俯身细看,根本不会留意。
她躬身将那绒绳扯了出来。竟是一块黑色的牙牌。
出了库房,江浅月将牙牌托在掌心。骨质,寸许长,边角圆润,已磨出一层暗沉包浆,是常年贴肉佩戴之物。正面阳刻一个古篆“隐”字,笔画古拙。翻过来,阴刻“九天”二字,右下角另有一枚阴刻小字——“蒋”。
沈梦璃接过,指腹摩挲过那枚“蒋”字,刻痕边缘的骨质已微微泛黄。
她将牙牌递给卢寒亮:“卢将军,可曾见过此物?”
卢寒亮双手接过,翻看片刻,摇了摇头。“不曾。这古篆……不是官中之物。”
沈梦璃将牙牌递与在场诸人传看。几名当值的都头、押官逐一接过,皆摇头称不曾见过。
“殿前司可有姓蒋的,名中带‘隐’字?”江浅月问。
卢寒亮想了想:“沈将军应该知道的,凡殿前司能入军械库的官员,只蒋复一人姓蒋。但他表字‘仲本’,也未闻有‘隐’字。”
牙牌传了一圈,又回到沈梦璃手中。
沈梦璃不再追问,只道了声“有劳”,便与江浅月出了军械库。卢寒亮送至门口,躬身行礼,目送二人离去。
密室中,碧衣女子一脸的谄媚:“大人您果然高明,那牙牌她们拿去了。”
高思远阴笑道:“听说那个姓江的评事也是个有本事的,嘿嘿,她便是什么狄公在世,也难逃我这迷障。你去告诉卢寒亮,就说晚上青云楼,我做东,不醉不归。”
“是。”那碧衣女子应声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