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劳胥长。”
进了甲房的门,平日素来晚到的同僚们竟都已经到了。李奉带着他们给江浅月行礼,说了一番“恭喜升迁”之类的话。
午时刚过,门外一阵嘈杂,径直奔右寺而去。
不多时,邸报传来,林疏星拿到江浅月面前指着上面一句“大理寺司直孙楉林,除刑部员外郎,依前通直郎。”说道:“不足三日,已经有动作了。”
江浅月心中一惊:“孙司直升迁了?”
“挡路的障碍,自然要清除。如此看来,明日韩健的案子就该结了。”
二人正讨论间,忽听门外又是一阵嘈杂。正纳闷时,那李奉气喘吁吁的跑进来冲着江浅月道:“江评事,宁王府来人了,点名要见您。”
江浅月闻言心中顿时一紧,转头看了看林疏星,见他却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点了点头,心中无奈只得跟着李奉从里间出来。
却见安承意和郑与权正从外面迎面走来。
那安承意看见江浅月笑道:“咱家恭喜江评事升迁,宁王有请您过府一叙,车驾就在外面等候。”
江浅月与他见了礼,问道:“不知宁王殿下传召,所为何事?”
“说是昨日见你那推演的方法甚是巧妙,想叫你过去请教一番。”安承意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郑与权在旁不悦道:“江评事,并非我指责于你,什么事你去了自然不就知道了?宁王殿下传的人,哪个不是飞一般奔去?”说着向安承意躬身堆笑道:“还请安总管见谅,下面的人不懂规矩。”
那安承意微微颔首:“无妨,既是宁王殿下看中的人才,便无需拘礼。”转头向着江浅月道:“江评事,走罢?”
江浅月心中忐忑不安,但又不能不去,跟着上了马车。
郑与权送至门口,安承意与他打了几句官腔,大抵不过是宁王赏识他之类,他大喜过望,口中奉承之言不断。
安承意则嘴角微扬,目光扫了一眼街尾,似乎期盼着什么,随即转身离去。
未待车驾走远,街尾便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马蹄声。
郑与权正躬身目送宁王府的车驾,嘴角的笑意还未及收拢,余光便瞥见街角转出一队人来。
为首一人,紫袍金带,腰悬鱼符,跨一匹栗色骏马,虽未着甲胄,通身的气度却仍是行伍中人才有的利落。马鞍旁悬着一只装文书用的卷筒。
郑与权认得那卷筒——敕书。
他脸上的笑只僵了一瞬,随即便像春日化冻的溪水一般,重新流淌开来,且比方才更盛、更满、更殷勤。他趋步迎上前去,腰弯得比方才对安承意时又深了三分,双手拱过头顶,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热络。
“下官大理少卿郑与权,不知沈将军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沈梦璃勒住马,目光先扫过他,又越过他的头顶,望向街尽头——宁王府那辆玄色车驾的尾影,正消失在拐角处。
“宁王殿下来过?”她问,声音不高。
郑与权连忙点头,脸上堆着笑:“殿下昨日驾临大理寺视察刑狱,下官全程陪同,不敢有半分懈怠。”他说着,语气里便不自觉地带上几分自矜,“殿下对大理寺的狱政颇为关切,问得极细,下官一一禀明,殿下甚是满意……”
沈梦璃没有听他说完。
她的目光仍落在街尽头那空荡荡的青石板路上,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蹙,随即收回。
“昨日?那不是殿下的车驾?”沈梦璃举鞭遥指。
郑与权顺着她鞭梢所指的方向望了一眼,旋即收回目光,脸上的笑意里便多了几分不以为然。
“哦,那是安总管。”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一桩了不得的秘闻,“安总管今日奉殿下之命,来接江评事过府一叙。说是殿下昨日见她那推演之法甚为精妙,想请她去府上请教一番。”
他说到“请教一番”四个字时,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挑了挑,那笑意里便掺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艳羡,又像是不屑,又像是两者搅在一处,搅成了一张五味杂陈的脸。
“这江评事当真是好福气。昨日才擢升,今日便被殿下传召过府。这等恩遇,大理寺上下,多少年没见过了。”
他摇着头,语气里便带上了几分真真假假的感慨,“下官在寺中十余年,也不过逢年过节才能远远给殿下磕个头。她倒好,来了不足一月,便登了宁王府的门。”
沈梦璃握着缰绳的手指,收紧了。
安承意。
她见过此人。话不多,眼却尖,走路时脚步极轻。
此人替宁王传话、走动、联络朝臣,几乎就是宁王在外头的影子。宁王派他来接,而非随便遣个小黄门——这便不是寻常的“请教”了。
她的目光又落向街尽头。那辆玄色车驾的尾影早已消失在拐角处。
“她一个人去的?”她问,声音比方才又低了些。
郑与权一愣:“自然是安总管陪同。怎么,将军认得那江评事?”
沈梦璃没有答话,她忽然觉得有些冷。
“郑少卿。”她的声音恢复了方才的平稳。
“那位江评事,可是面上有疤?”
郑与权又是一愣,随即点头,语气里便带上了几分不以为然:“正是正是。那女子面上好大一块瘢痕,从眉骨一直延到下颌,着实……不大体面。”
他说着,像是怕沈梦璃误会什么似的,又连忙补了一句,“下官本不欲留用,是韩寺卿执意要留。韩寺卿那人,将军是知道的,性子倔,下官拗不过他。”
他说完,偷偷觑了沈梦璃一眼。
沈梦璃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紫袍金带,端坐马上,似乎面上并无波澜。可郑与权总觉得,她握着缰绳的那只手,似乎捏的更紧了些。
他不敢多看,连忙垂下眼。
沈梦璃翻身下马。她将缰绳扔给身后的随从,大步往大理寺正门走去。边走边说了句:“敕书到。”
郑与权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小跑着跟上,一边走一边回头吩咐身后的随从:“快!去正厅设香案!准备接敕!”
大理寺正厅,香案早已设好。香烟袅袅,缭绕着几分肃穆。
郑与权整了整衣冠,垂手立于案前,脸上的殷勤与惶恐交织在一处,不知该做何表情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