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月妹子，事情已经办妥了。”说着递给她一份文书。
“这是吏部的录用文书，你且先收好。”她又指着桌上的一个漆盘。
“那个是你的公服。明日你便可赴大理寺应役了，去了之后你可寻赵宸赵胥长。后续那登记造册、领‘印纸历子’、分配等事宜，均由他督办。”
江浅月点头称谢，那祝郁卿又道：
“只是有一点，需得事先言明。这书令史虽是小吏，考核却严苛得紧，非同小可。今日你出了这青云楼，你我便再无瓜葛，你不可与任何人提起青云楼之事。否则，于你无益。”
江浅月微微颔首道：“我明白，多谢祝掌柜照拂。若我天都事了，定会再来与你叙旧。”
祝郁卿心照点头笑道：“浅月妹子这身打扮，怕是要去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罢？”
江浅月略觉尴尬，讪笑道：“祝掌柜见笑，前日里家宅有强人闯入，故想去鬼市买个防身用的物件。”
那祝郁卿笑道：“第一次见你便知你并非柔弱女子，既如此，我这有柄剑，便一道赠了你罢。也算是报了你愿意回来与我叙旧之恩。”
还未待江浅月说话，她便转身出了雅室，不多时手捧着个剑匣回来，放在江浅月面前道：“此剑名‘寒锋’，是我一位故人之物，今日让你拿去，也算是物尽其用。我一介弱女流，留它也无用。”
江浅月闻言，也不做推辞，既是报‘叙旧’之恩，那便也算是受之无愧了。谢过了祝郁卿，她从青云楼出来，径直返回冷香巷安寝不提。
次日，江浅月依祝郁卿所说，处理了脸上的疤痕，又用面纱遮了，手持吏部的录用文书，早早的便来到大理寺门前。通传过后，那赵胥长竟亲自来接，着实让一旁通传之人瞪大了眼睛。
文书查验无误后，赵胥长在吏员名册上写下她的名字，又递过一本“印纸历子”，吩咐道：“每日卯时来画卯，误了时辰要挨板子的。”
随后又补了一句：“女吏少见，但既试补合格，便好好做。”
江浅月点头称是，见他在那分职的册子上写：“江浅月，胥佐，左断刑甲房（‘书令史’是对文书吏的泛称，‘胥佐’为吏职）。”
甲房，详断案八房之一，负责两浙路、福建路的奏狱。
她绕过影壁，往甲房的值房走。廊下已经有几个胥吏在低声说话，见了她，目光微微一滞，随即又各自散开。她低着头，加快了脚步。
甲房的值房在西偏院，三间连通，外间是吏员坐案的地方，里间是司直、评事们审阅案卷的所在。她推门进去时，外间还没有人。她寻了个位置坐下，等着胥长来分派差事。
不多时，进来一人，四十来岁，面容寡淡，见了她，只淡淡说：“新来的？”
江浅月起身行礼：“是，今日刚到。”
“嗯”，那人点头：“我乃胥吏李奉，甲房缺人手，你今日先跟着分案，把两浙路新到的几桩案卷整理出来，送到里间去。”
“里间？”江浅月问。
“司直和评事们坐堂的地方。”李奉看了她一眼，“甲房分了两位司直、四位评事，专断两浙、福建的疑狱。你以后日日都要与他们打交道的，认认人。”
江浅月应了声“是”。
李奉从柜中取出几卷黄纸封缄的案卷，推到她面前：“先理这些。理好了，送进去给林司直。”
“……林司直？”
“林疏星，林司直。相貌俊朗，面白，有些病容的那位便是。”李奉的语气平淡，像是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上月刚补的缺，来甲房不过七八日。你理好了快送进去，他每日卯正便到了，最不耐烦等人。”
江浅月应了一声，返回书案前低头将案卷一册一册地摊开，慢慢整理。未到卯正，她便抱着整理好的案卷站在里间门外。
门虚掩着，里面有翻动纸页的声音。她深吸一口气，用胳膊肘推开门，侧身进去。
里间不大，两张书案相对而设，靠墙是一排架阁，堆满了旧案卷。靠窗的那张书案前坐着一个人，穿着绿色的官服。低着头，正在批阅一份文书，笔毫悬在纸上，迟迟未落。案头搁着一方石砚，墨色浓稠。
江浅月只觉得这身形有些熟悉，她慢慢走过去，将案卷放在他桌角，低声说：“林司直，两浙路的案卷理好了。”
林疏星闻声手中毛笔微微一顿，猛然抬头。四目相对。
江浅月只见一张年轻的面孔，眉目清瘦俊朗，脸色泛白，眼下微青，似是数夜未眠。确实是一脸的病容。
此时那林疏星心中已过了数十个念头，脸上却不动声色淡淡道：“新来的？”
江浅月闻声亦是一震，目光惊诧不已，这声音分明就是那夜探家宅的玄衣人，她失声道：“是你？你……”
话至一半，却收了回去。她目光迅速低垂，恢复了恭谨的样子道：“是。甲房胥佐，今日到役。”
“唤何名？”
“江浅月。”
林疏星“嗯”了一声，伸手去取案卷。他动作极缓，指节微僵，翻开封绳时险些将案卷碰落。
“江浅月。”他又念了一遍，似在确认什么。
“在。”江浅月应声。
林疏星指了指桌角那摞案卷：“这两浙路的卷宗，日后由你经手？”
“是。李胥史吩咐，属下专管甲房两浙路文书。”
只见他低头翻开案卷，语气淡然：“本官到任不过七八日，便换了两次人。既是日后由你经手，还请江胥佐今日放衙后且慢行，待我与你交代几句……”
说完，他抬眼颇具深意地看了她一眼。
江浅月咬着牙应了声：“是！林司直可还有其它吩咐？”
“……无他。”林疏星摆了摆手，“你且去罢。放衙后记得留下便可……”
江浅月领命而出，心中却七上八下，难以平复。
“林司直……竟然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