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糟了!”江浅月心想,她与沈梦璃自幼一同长大,早有他人难以理解的默契,一个眼神二人便相互了然。如今这局势,对江浅月来说,可说是死局,沈梦璃太了解她了。
如今江浅月功力恢复不足三成,即便是全盛时期,她虽略胜沈梦璃一筹,但想从她手下逃脱,也需费一番周折,更遑论如今这“残躯”。
硬拼是决计无胜算,只能出其不意,尚有一线生机。
沈梦璃见她半晌不语,放缓了声调:“你是不是雪儿?”
江浅月打定主意,压低了声音:“大人,民女误打误撞,闯进了您的宅邸。什么雪儿,民女当真不知。”
沈梦璃有些气愤:“你少给我装傻!那甲我已许久未穿,除了我自己和几个贴身的丫头之外,没几个人知道放在那箱子里。你前日里夜访,不取财物,却偏偏拿了那甲,我便疑你用了会送回来,以免我背上个‘亡失官物’之罪。”
江浅月无奈,也不再胡扯:“民女的确是想借大人甲胄一用,如今已然完璧归赵。至于身份,民女自有苦衷,确实难以言明,还请大人海涵。”
沈梦璃听她认了却不肯全认,又问:“你怎知甲胄在此?”
“故人告知。”
“什么故人?她又怎知甲胄在此?”
“故人已逝,民女受其所托为她伸冤,来借甲胄一用。至于她何以得知,不曾与民女提起,民女不敢妄言。”
言外之意便是,我为她来借你甲胄,为她伸冤,你莫要为难与我,否则便是为难于她。
沈梦璃见她厚着脸皮扯谎,死不承认,心生一计。她与江砚雪二人时常比武,各自招式双方都了然于胸,也都有固定的招式应对。此时若攻其不备,情急之下,身体自发地反应却扯不得谎。
只见沈梦璃看了她一眼,叹气道:“哎……既然如此,我也不便为难你……那你便……”
话音至此戛然而止,忽地一式“黄龙直入”,直奔江浅月面门而来。这本是她二人比武时用长枪的招式,如今沈梦璃以掌代枪,夹着劲风,扑面而来。
江浅月吃了一惊,手臂早已自行动了起来,抬起相格。头却向左一偏,这一偏之下,二人立时皆停了手。
沈梦璃满眼泪光,站在那不说话。江浅月也满心的悲怆,却也不能多言半句。
原来沈梦璃用这“黄龙直入”的枪招,常以虚招诱敌,后必变招为“凤凰点头”再攻头部,她二人多年磨合,各自的招式,躲避、格挡的习惯,均是如刻在骨子里一般。是以沈梦璃立时明白,对方的真实身份与那难以启齿之秘。
半晌。
沈梦璃拭去泪光:“你去罢,我与你那故人是生死之交,既是她教你来,我必不难为你。”
江浅月亦平复了心绪,叹了一声,快步出门,却见那白杏儿持剑站立院中,见她出来,仓啷一声将剑出了鞘。
沈梦璃在屋内说道:“杏儿,回去睡吧,没事。”
白杏儿闻言,竟冲着江浅月拱了拱手,收起剑径直回了屋。
从沈宅出来,江浅月忧喜参半。
喜的是沈梦璃应该已经猜到她的真实身份,却也配合着不与她相认。忧的是,既然被猜出了身份,沈梦璃定会时常关注照拂,一旦事情败露,怕是连累了她沈家一干人等也被扣上“谋逆”之罪,丢了性命。
故此,日后还需与其划清界限,断绝往来,方可保全她一家老小。但,即便不能相认,即便需要断绝往来,江浅月心中那旧日沉重无比的压抑,似乎也多了一人分担,轻松了许多。
次日,沐雨早早起来去置办了不少物什。
江浅月练功勤勉,沐雨也没打扰她。待她从屋中出来,见那厅中已摆满了石榴、梨、枣、葡萄等时令水果的各式果盘,还有花样繁多的糕点。案上还放了两坛青梅酒,想是沐雨早上去买的今秋“新酒”。
此时,沐雨正在厨下整治那一篓螃蟹。见江浅月出来,笑嘻嘻的迎来:“月姊姊,今天中秋佳节。我做些吃食羹汤,晚上我们饮酒赏月如何?”
江浅月闻言心下顿觉悲凉,这中秋佳节,本是该与祖母一起过的。如今这整个江家却只剩她一人了……这些日子心中皆是冤案复仇,早将这中秋佳节忘诸脑后,沐雨这一提起,却勾起了她这心中的凄凉。
沐雨见她蹙眉沉思,面色有异,问道:“月姊姊,你怎么了?是我做错什么了?”
江浅月摇摇头,收回思绪,微微笑道:“没有,只是想起些旧事,晚上我们饮酒赏月。”
沐雨欢欢喜喜地又回了厨房。
当夜,她二人将个食桌摆在院中,酒菜佳肴,各式水果摆满了一桌。一轮皓月当空,二人边饮酒,边闲谈。
江浅月心中苦闷,多饮了几杯。不觉有些昏沉,想起王府从前,悲从心起,借着酒意,拿起那日沐雨打断的半截木棍在庭院中边吟诗边舞起剑来。
诗云:“
华族飘零百事残,孤身丘上忍盘桓。
桂香空照三更寂,竹影独摇一水寒。
故苑秋深风露重,举樽邀月酒杯宽。
举头不敢分明看,怕向清辉说旧欢。”
沐雨见她剑招掣得风响,诗中全是心中悲苦,不禁想起自家心事,也难过起来,眼中垂泪。
当夜,天都夜市通宵营业,街上灯火通明,游人穿梭于市,至晓不绝。而她二人却饮了半夜的闷酒,相拥着伏案而眠。
七日后夜晚,江浅月换了一身夜行衣,盘算着去鬼市寻把剑以备不时之需。那玄衣人两次来探,因他不愿伤人,她与沐雨二人才得以保全性命。这几日她将那令牌摹了图样,想着他若再来,还了他也就算了。
若是因此身份不慎泄露,顷刻便有杀身之祸。
江浅月刚出了巷口,迎面碰上一人,那人见面便躬身拱手道:“客官,小人奉青云楼祝掌柜之命来传达,您要的货到了,请您去拿。”
江浅月心中一惊:“她竟知道我住此处?”
心中虽惊,她面上却毫无波澜。平淡问道:“现在?”
那人道:“马车就在前方大街上停着,特意来接您的。”
江浅月点点头,随他上了马车。不多时,便道了青云楼后巷的便门处。
上了楼,祝郁卿正在雅室中等她。
见她进了门,祝郁卿远不似初次见面时那般冷淡,却令江浅月觉得有些刻意的热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