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想这砚如今竟然落入如此宵小手中。
“拿来!”江浅月冷声喝道。
宋司狱不敢怠慢,慌忙爬起来,去榻下暗格中,取出了砚台与软甲,奉于江浅月面前。
江浅月看了看东西,确认没错,点了点头,心想该问正事了。
“你可知,沈相爷为何被罢了官?”
“啊?这个下官实不知情。”宋司狱跪在地上,因安神香之故,已不再抖了。
“哼!沈家与定岳王江家交好,虽说没有实证证明沈家参与谋逆,却也需鞭策惩戒。堂堂相爷,亦逃不过这牵连。”
“是!是!沈相封‘太傅’,‘中书令’这等虚职,刑部不少同僚是如此议论。”
“那你呢?”
“我?此事与我何干啊?我一个小小的司狱小吏,便是攀附也攀附不得沈相与定岳王那样的高枝啊。”
“还敢狡辩,满口胡言!经查那宸月公主的密信,应该就藏在她闺房锁箱中,我查了你上报的清单,均无此信。你既得了这软甲,又岂会不见密信?说!密信你藏哪了?”
那宋司狱一听对方竟知他这软甲是从锁箱中得来,吓得只顾磕头哭诉道:“大人明鉴,小人当真不曾见过什么密信啊!若有半句虚言,定遭万箭穿心而死啊!大人啊……你一定要相信小人啊!”
“不曾见?”江浅月心中暗喜,这软甲被他拿来当真是上苍帮忙,那软甲是她自己放入箱中锁了的,她自然知道,但那宋司狱却将此当做手眼通天手段了。
“那信中可能涉及党羽众多,此党羽皆应以谋逆同罪论处。你岂会不曾见?说不定,那信已被你毁了。”
“大人明鉴,小人冤枉,我当真不知啊!当日抄没时经手之人甚多,并非只有小人一人啊,我当时只顾着藏软甲,心慌意乱,绝不曾看到什么密信啊。”
江浅月心想是时候了:“既如此,你将此案初发,至结案之时,你自己在做什么,逐一写份口供与我,案情经过不可有疏漏,我须知道此案期间你的全部行踪!待我核查之后,再做定夺。”
“啊?好好!小人这就写。从案子开始时?就是说那押粮官韩健返京之时开始?”
“对!”江浅月一听韩健这个名字,着实吃了一惊。
那宋司狱慌慌忙忙,点了灯研了墨,寻了个空白的札子,只顾写起。
江浅月在一旁瞥了一眼,只见那札子上写着:
建昭十三年六月十七至六月二十八,定岳王谋逆案,刑部司狱宋光义起居履职录……
建昭十三年六月十七,早朝。案发。上御紫宸殿,文武百官分班入贺。朝仪既毕,御史大夫裴修远出班参奏定岳王江阴怀异志,通敌卖国。请三司会审,以正国法。
又有凉州之战押粮官韩健,今已逃回京师,为人证指定岳王临阵换将,致使粮草为戎狄所劫云云。
韩健,年四十有三,凉州之战时任押粮官,正七品。凉州兵败后逃归,被刑部缉拿。
上颔之,降御笔曰:“着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定岳王谋逆一案。大理寺主审,刑部、御史台协查。定岳王功在社稷,不可入狱,着禁足府中,非皇命不得外出。”
本日宋光义初接卷宗,看至深夜放回,有同僚付岩等为证。
六月十八,刑部提审潘锦中。
潘锦中,年三十有八,定岳王所部参领,从六品。凉州之战后随定岳王返京,被刑部以“协查”之名拘押。
据刑部狱案所载,潘锦中初时拒不招认,连呼冤枉。刑部用刑讯问(注:即法定刑讯,杖刑以下),潘锦中难抵讯杖,于十八日夜供出定岳王与戎狄往来书信数封,称藏于其私宅书房暗格之中。
………………
………………
江浅月见他写得详细,洋洋洒洒数页,心中深知这厮当真是怕死,倒也不怕他扯谎乱写。
约莫半个多时辰,宋司狱捧着札子躬身奉于江浅月面前道:“大人,小人起居履职都写在里面了,分毫不差,还望大人明察,莫要冤枉了好人。”
“好人?”江浅月冷哼了一声。
“宋司狱怕算不上什么好人罢?监守自盗岂是好人做的?罢了,今日且不与你纠缠,待我查明了再做分辨。记住!今日之事不可外泄,秘查旧案,本就是忌讳,你若想要活命,就得学会闭嘴。”
“是是!小人明白!小人谨记!”
“还有,这几日你也如常去衙门,但记得,离城门口远些,若是让我知道你想要逃,任什么罪名都够你砍十次脑袋的。七日之后,我若没来取你的命,那便是查明无误,你那监守自盗的罪名,便也不予追究了!”
那宋司狱慌忙跪倒拜谢:“多谢大人,多谢大人恩典!”
江浅月待他躬身下去拜时,伸手在他后脑一击,那司狱大人便瘫软下去不省人事了。她随即将那一身披挂卸了下来,内里那一色服早已为汗水浸透,她换了件准备好的外衫。又将那札子贴身收好,将铠甲与软甲包了背在身上,砚台踹在怀里,匆匆而去。
回去的路上,江浅月反复思量,六月十七至六月二十八,仅十二日便将一位功在社稷的王爷定了夷三族之罪,若说并无阴谋,怕是也无人相信。
那份供词最后写着,六月二十八日夜,定岳王府被封。三族之内,悉数伏法。
韩健因首告有功,授正六品武官,赏银五百两。潘锦中因“迷途知返”,免其罪,授正六品虚衔,赏银七百两。
上谕定岳王案牵扯皇亲,事关天家体面。所有案卷,封存内府,非御笔不得调阅。三司底稿,悉数焚毁。此案不得再议,违者以谤讪朝政论处。
“哼!这岂非欲盖弥彰?”江浅月心想。
“封于内府,看来这卷宗一时是查不到了。”
裴修远参奏、韩健首告、潘锦中攀咬。这三个人,一个御史大夫,一个押粮官,一个参领,分属不同衙门,互不统属。可他们几乎在同一时间,指向了同一个人。
这不是巧合。
她想起父王生前说过的话:“朝堂上,最可怕的不是明面上的敌人,是那些你看不出关联的人,在某一天忽然同时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