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次日沈梦璃醒来,见白杏儿伏在自己卧榻一旁睡的正香,心中诧异。将她叫醒一问,那杏儿道昨夜里她听见院中有动静,起来看却不见人影,但脚步声却听的真,她心中担心,便在一旁守着。
沈梦璃闻言心中诧异更甚,沈家虽说如今没落,不似从前那般显贵,但也算是高门大户,一般的窃贼是不敢来的。若是有人深夜潜入,定是有明确的目标。她扫了一眼屋内,并无翻动的痕迹。
“并非一般的窃贼,也不该是父亲的政敌,否则目标该是父亲的书房。到我这闺房来的,会是什么人呢?”一时间她脑海中闪过一个身影,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她望了一眼矮柜上的荷包。
“难道真的是她?若真是她,会来做什么呢?”
“小姐?”白杏儿见沈梦璃半晌不语,叫了她一声。
沈梦璃看了她一眼:“无妨,许是你听错了。这几日你若是怕,便搬到我房里来睡。”
白杏儿半信半疑,点了点头,笑道:“老爷若是知道了,又该训斥我了,夜里扰了小姐休息。”
沈梦璃微微一笑:“那便不告诉他。”
时至午时,冷香巷中,江浅月带着一大包的东西回了家。
沐雨见她拿了这许多东西,赶忙过来帮忙。
“月姊姊,买这么多东西,怎不叫我去帮你拿?”
“我也是临时想到要买,里面有几身衣物,你拿了去换洗用。眼瞧着天也凉了,顺便买了些棉衣。”
沐雨见江浅月从那包中取出一件件衣物,从外衫、棉衣、襦裙到贴身的内衣,应有尽有,竟双目含泪,啜泣起来。她年方二十,竟从未有人与她置办过这许多衣物。
江浅月不免伤怀,抱着她安慰了一番。
不多时,那沐雨便又笑逐颜开,拿着衣物试了又试,一件件的叠整齐,收在箱子里,不时的打开,看了又看,喜欢的紧。
将沐雨的衣物都给她拿了去,江浅月又从那包袱底拿出两件“戎服”,作为衬甲之用。她将身上的粗布服脱了,缠了胸,将两件戎服中那件“一色服”穿了,又把那一身甲挨个披挂上了身试了试,大小刚好,就如量身定做的一般。
只是沈梦璃这甲,名唤“山文甲”。连甲胄与兜鍪、云头靴等加一起,整套重约六十余斤,当年沈梦璃还是普通侍卫时,也仅是入宫当值时才穿。江浅月身体本就虚弱,这一身的披挂穿戴停当,竟喘息不止。
吃过了午饭,江浅月又摸出两张银票。一张百两的给了沐雨作为家用,另一张千两之数,自己揣在怀里。
天色渐晚,江浅月早已在刑部衙门外找了个偏僻的角落等着。只听酉正时分,放衙鸣了晚鼓。那刑部中大小官员皆陆陆续续离去,那牙行的伙计也早早在门前候着了,宋司狱从门内出来,却也没个好脸色,冲那伙计道:“今日切不可似昨日一般,那宅子岂是人住的?”
伙计连忙躬身点头:“司狱您放心,定不会与昨日一般。”
二人边说着,边向北而去。
江浅月见他二人如约去看宅子,也迅速潜入小巷,趁着黄昏夜色,向那宋司狱家赶去。
却说那宋司狱又与那伙计看了几处宅院,真个看中了其中之一。二人约定好了价钱,谈好了办理文书,何时付款。心下欢喜不已,找了家小馆,吃了些饭菜,喝了一壶酒,这才满身酒气地回了家。
屋内漆黑一团,不见烛火。却有一股檀香之气钻入鼻孔,未待细想时,忽闻暗处嘶哑低沉之声道:“宋司狱!恭候多时了!”
宋司狱浑身一震,屏息凝神,只见内室阴影深处,徐徐转出一道人影。那人行至窗前,正逢云破月来,清辉如练,泻落满室银白。
宋司狱借着月光定睛细看,但见来人竟是一女子。
她脚下踏一双云头靴,两胫缚着铁护腿,与膝甲相接。腰间束一围抱肚,上缀兽首铜钉,左右各悬短刃,鞘口隐隐露出寒光。身披一副山文甲,甲片层叠如山峦起伏,肩头覆着兽首吞肩,铁面狰狞,更衬得她颈项修长。头上一顶凤翅兜鍪,盔顶红缨微颤,两侧护耳微微外张,形如凤翼。脸上覆面具,看不见容貌。
“你是何人?”宋司狱嗓音略有些打颤。
“宋司狱不必惊慌。”她缓步上前,铁甲随之轻响,声如碎玉,“吾乃殿前司都知,奉秘命查案,今夜来访司狱,只为一事。”
说着,她将那前几日鬼市上买的翡翠耳坠子抛到他面前。
“此物,该是宋司狱出的货罢?”
那宋司狱一见赃物,直吓得双腿双脚发软,跌坐在地上,喘着粗气。嘴里嘟囔:“殿前司?这是何物,我……我……本官不曾见过,你莫要血口喷人。”
江浅月心中鄙夷:“这厮平日里趾高气扬,却是如此胆小的鼠辈。”
“宋司狱无需狡辩,这几日你要买宅子罢?听官媒婆子说,与你说了门亲事,看来好事将近了。”
那宋司狱一闻此言,心中更加惊惧,只道这殿前司当真查到他头上来了。
“前些日子抄没定岳王府的差事,你该是没少私藏赃物罢?《大昭刑统》与《大昭律疏议》中,这‘监守自盗’之罪,最轻者也需‘徒一年,永不叙用’,赃满五匹者‘处死’,司狱已获近千两之数,又有多少个脑袋够砍的?”后边这两句,江浅月故意厉声发问。
果将那宋司狱唬得浑身如筛糠一般。
江浅月见他已吓破了胆,转了口风道:“我深夜来访,既是要给你个机会立功赎罪,否则拿人下狱便是了。”
他跪在地上直磕头:“都知大人,下官一时糊涂,不知大人有何差遣?下官定不辱使命。”
“那便好,不需差遣你甚么,本官问你几句话,你据实作答便可,若有半句虚言,你那门亲事,怕要等到二十年后了!”江浅月见他眼神渐渐迷离,知是安神香起了作用,唬得他呼吸急促,见效比预期还快些。
“那赃物,你可都尽数出手了?”
“不曾全出手,也所剩不多了。只剩下了一方砚台,与一副软甲。当日抄没时,我负责宸月公主之物,故此所得的都是女儿家闺房所用的细小物件,好藏。唯这软甲与砚台,上有暗记,不好出手,也不敢贸然拿出。”
江浅月心中一动:“砚台?”
“对,那砚台在公主书案上。青紫色,中间有一道白纹。我见那砚好看,该是名贵之物,便私自收了。谁知回来一看,那砚台下有暗记,是以不敢出手,一直锁在家中。”
这番话,令江浅月想起了她“江砚雪”这名字的来历。
江家旧藏一砚,传自曾祖。此砚为端溪老坑石,色青紫,中有天然白纹一道,蜿蜒如雪落寒江,故名“雪砚”。
砚雪降生之夜,正值深冬。其母于驿馆临盆难产,风雪大作,江上无船,四下无人可助。
谁知窗外一道雪光恰好照进来,打在砚上。那道天然白纹在光影中竟像活了一般,蜿蜒流转,如江上雪落,如寒水东流。更奇的是,他母亲原本痛得厉害,在此之后竟渐渐安静下来,不多时,一声婴儿啼哭,母女平安。
父亲据此给她取名“江砚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