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浅月悄悄走到院墙旁,纵身一跃,轻轻伏在墙上,小心翼翼地往院内望去。院内一片昏暗,只能隐约看到屋舍中人影晃动,随即灭灯安寝。除了风吹动院中一角的荒草,便再无动静。
江浅月不敢贸然进去,这些鬼市上的人既然在鬼市销赃,必然会十分警惕。若想打探消息,还需从长计议。
她轻轻从院墙上跳下来,躲在一旁。她早已打定主意,她要等天亮,等到那摊主出门,看看他的真实身份。摸清了身份,才好有拿捏他的把柄。
夜色漫长,秋风已有萧瑟之感,吹得巷子里的树叶簌簌作响。只是这秋风,夹着些潮气,吹在江浅月身上,却使她感到了几分刺骨的寒意。她靠在墙上,周身的寒气渐渐翻涌上来,骨缝里传来阵阵刺痛。
奈何屋漏偏逢连夜雨。秋雨不期而落,江浅月那略有好转的寒症,又隐隐有发作之意。
她索性暗自运功,内息依着老者所留的功法运转起来,似是心中寻到了些许依靠一般。
江浅月这样挨了约一个时辰。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夜色褪去,雨也停了,晨光透过小巷的缝隙照进来,略微驱散了几分寒意,也照亮了院门前的青石板路。
就在这时,院门上的锁“咔哒”一声晃动,院门缓缓被打开。一名男子从院内走出,身形正与昨夜那黑衣摊主一般无二。
只是此刻,他已经换了一身衣裳,不再是昨夜的黑衣,而是一身石绿色的圆领襕衫,衣料平整,做工精细。腰间束着一条黑革带,一旁悬着半面铜鱼符,边角圆润,显是常年佩戴之物,头上戴着一顶软脚幞头,脚下穿着一双乌皮靴。这一身服饰显然是官服。再看他昂首阔步,身姿挺拔,与昨夜那个卑微的鬼市摊主,判若两人。
江浅月的目光,却落在他衣袖袖口一侧——那里,绣着一个不大的“刑”字,小巧而清晰。她心中微微一惊,看官服形制,该是六部官吏,但只有刑部的官员,才会在袖口内侧绣上个“刑”字。
由此推测,此人应是参与过江家抄没的刑部司狱小吏。在抄没江家时定是私藏了些江家的财物。她的玉簪,才会因此流落到鬼市。
晨光已然明亮起来,那刑部司狱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官服,看了看四周,确认无人后,便转身朝着巷口走去,步伐沉稳,神色平静,丝毫不似昨夜那般潜身缩首的宵小之徒。
江浅月跟着他转过巷口,只见他在一个早餐铺子前坐下。那铺子的老板想是与他颇为熟识,躬身行礼,口称“宋司狱”。
这宋司狱点了个胡饼,加了一份汤食。狼吞虎咽地吃完,便匆匆离去。
江浅月一路跟着他,直至见他进了刑部大门,那守门的兵丁也都唤他做“宋司狱”。方才认定,此人的确是刑部之人。
回到冷香巷,给沐雨带了些吃食。江浅月整夜未归,沐雨竟睁着眼等了她一宿。见她回来,还带了吃食,直哭得梨花带雨。
江浅月好生安慰了她一番,正色道:“沐雨妹妹,我在天都有要事需办,决计不会离开。但却因我开罪了朝中权贵,怕是凶险的紧。你若不怕,大可留在此处,若是怕,我便给你些银子,或是帮你寻门亲事……”
那沐雨连连摇头:“我不要银子,也不要亲事。月姊姊,我不怕,你救我出虎口,我当思报答。姊姊若是觉得我还有些用处,我便愿意留在你身边伺候。我只怕拖你后腿,你不愿留我。”
江浅月一时间也确实难以给她找个合适的归宿,欣然同意留她在身边。沐雨顿时笑逐颜开,与江浅月拿了些银子,蹦蹦跳跳地去买菜了。
沐雨一出去,江浅月便又思量起打探案件线索之事。
照理说,定岳王位高权重,又牵扯谋逆,如此大案,当时由皇帝下诏,由大理寺、刑部与御史台三衙会审,是以为“诏狱”。大理寺应负责主审,大理寺负责梳理案情、核查证据,御史台负责督办审查,再由刑部执行。这时间算下来,至少也需要数月之久。
可如今看来,此案自事发到结案,似乎不过十数日。若不弄清来龙去脉,当真不知该从何查起。
当下,这宋司狱便是这个突破口。只是这问法,或者说是“手法”该当如何,则需要下一番功夫。想要问得实情,还不暴露身份,将事情做得滴水不漏,却是个难题。
半晌,沐雨买了米面菜蔬等回来。
江浅月此时心中已然有了计策,与沐雨一同整治了一顿饭菜吃了。二人说着话,坐在阶下晒着太阳,秋风吹着树叶,邻里家中孩童欢笑,此时她心中竟有了一丝闲逸。若当真是岁月静好,悠闲度日,万两银子之数够她二人过一辈子了。
但于江浅月来讲,这无异于痴人说梦。她得享这片刻的宁静,已然是造化了。起身叮嘱好了沐雨,她从家中出来。刑部散衙之时将至,她仍要去盯梢。
且说那宋司狱,原名唤作宋光义,不知何事急需钱用。一连数日,每晚都去那鬼市卖些货物。江浅月则买了几身替换的衣服,每天都换了服色去盯着他。数日下来,这宋司狱竟得了数百两之多。所售出的贵重之物竟大多都是定岳王府的旧物,她不敢露面过多,仅将其中一对母妃常带的翡翠耳坠子,以八十两的价格买了来,其余旧物皆记录于心。
此人显然极为谨慎,每次只带一两件王府之物,分多次售出。
这一日,又是刑部散衙,那宋司狱却未同往日一般径直回家,而是约了个牙行的伙计,去看了几处宅院。
江浅月心中明了:“原来这厮是筹钱买宅院。”
他二人约莫转了三四处,均不甚满意。那牙行的伙计满脸赔笑:“宋司狱,无妨,今日天色已晚,且待明日咱们再去看几处,包您有称心如意的。”
江浅月躲在一旁闻言心中暗喜:“如此甚好,明日你且去看你的宅院,我却也好布置一番,以待君入瓮才好。”
那宋司狱冷着脸点头哼了两声去了。待他走得远了,那牙行伙计暗骂了一声:“呸!什么东西!毛病真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