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浅月在战场上,杀敌无数,自以为铁石心肠。但此时却不比战场厮杀,这无辜女子苦苦哀求,她不动恻隐之心却是难的。无奈之下,长叹一声:“钱爷,我瞧这女子可怜,却也不愿坏了规矩。此事我本不该管,但她苦苦哀求,我于心不忍。不如这样,既是她爹将她抵做五十两银子给你,不如我用五十两银钱将她赎回来,你看如何?”
那钱禄财听了一愣,眼珠子转了转,随即笑道:“这位娘子,你本讲明了是不插手的。如今却出尔反尔,这小娘子生的俊俏,我可舍不得卖哩。既是江湖儿女,便按江湖规矩办。你若要执意为她强出头,也罢。我吃些亏,一百两银子!你拿一百两将她赎了去,我姓钱的起誓,绝不再纠缠。”
江浅月明知他坐地起价,却也懒得与他争执。正要给他掏银子,忽然听见人群外有人冷笑——那声音她太熟悉了,心中猛然一颤。
只听一旁女声喊道:“那姓钱的,你倒做的好买卖。抵给你五十两,你凭什么与人要一百两?怎地人还没过你家门,你就要上饭钱了?”
众人循声望去,在人群之外站着一名女子。那女子一身皮革护甲,紧裹着窈窕身形,甲片磨损处泛着暗沉沉的光,显是久经战阵之物。她立在人群之外,嘲弄的看着那钱禄财。那目光深沉,似无底深潭。眉目自是生得极好,只是那好里似乎带着尖刃,虽不伤人,却让人无端想退后半步。
此人出现,着实令江浅月吃了一惊。
她与此人熟的不能再熟,幼年时二人常一起玩耍习武,成年了又一起征战沙场,天都之中最要好的友人,宫中已故沈贵妃的亲侄女。殿前司副都指挥使的沈梦璃。她本是奉命至东明县查访,路过寿材铺,恰见一群人围堵,本欲绕道,却听到那对话声,心中不悦。
沈梦璃一出声,江浅月唯恐被认出来,随即蹲下背对着她去安抚那地上跪着的小娘子。
钱禄财一看,这事本来就要了了,正暗自得意多赚了五十两,竟又来了个管闲事的。登时一股火气涌了上来,也没个好气的喝道:“要不要饭钱,与你何干?”
他话一出口,便反应过来,那沈梦璃是讥讽他多要五十两银子是“要饭”行径。勃然大怒,当即呵斥:“那小娘皮!你休要逞英雄,我们的事与你无关!莫要多管闲事,惹祸上身!”
话音未落,街道另一旁又有一男子高声喝道:“放肆!钱老二!你是活腻了不成?敢对指挥使大人吆五喝六的!”
众人转身再次循声望去,乃是东明县县丞陆径舟。
那钱禄财一见这陆县丞,又听得是指挥使大人,顿时满脸堆笑:“陆大人,小人属实不知竟是指挥使大人驾临,否则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造次啊。既然如此,那今日之事就算了,小人告退了便是。”他也不知指挥使是个什么官职,总之必是比那陆县丞大就是了。
江浅月站起身来,从怀中取出五十两银票,递与他道:“既是江湖事,便按江湖的规矩办。这是五十两银票,你可将文书拿来,便算作两讫了。”
那钱禄财更是感激不尽的谢了,将那抵债的文书给了那小娘子,转身要走,却被沈梦璃叫住:“等等!陆大人,刁民冒犯朝廷命官,该当何罪?”
那陆大人躬身:“轻者掌嘴五十,重者可判斩首。”
“嗯,不过是言语冒犯,算轻。掌嘴五十罢!”沈梦璃微微一笑。
“是!”陆大人身后两名差役上前,将那钱禄财按住,打了五十,直打得面目全非,皮开肉绽。
这一场风波,至此结束,众人皆各自散去。江浅月欲随着人群离去,却也被沈梦璃叫住了。
“那位娘子想是家大业大?他们这伙人整日里在赌场耍诈出千,骗那些赌徒的钱,行这掳掠的勾当。你这么做,岂非助长了他们的气焰?”
江浅月低头行礼:“大人,小女子不过是依着江湖规矩将那抵债的文书要回来了罢了。倘若今日我们离去,他拿着文书去而复返。这小娘子岂非再入虎口,我这么做,不过是为了绝后患而已。”
那寿材铺的女子也上前去拜谢沈梦璃相助之恩。
沈梦璃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只是上下打量,盯着江浅月看,看得她心中发毛。
江浅月道:“大人若是无事,小女子便也告退了。”她唯恐被认出来,只想快些逃离此处。
“你等等……你抬起头来……我怎么觉得我在哪见过你。”
江浅月无奈,只得硬着头皮抬起头来。
沈梦璃端详半晌,未看出端倪,带着歉意道:“许是我看错了,实在抱歉,你去罢。”
江浅月脑中已过了千百种说辞来证明自己不是江砚雪。乍一听闻对方让自己离去,竟以为是听错了,随即赶忙离了这是非之地。
那沈梦璃却在她背后看着她的身影良久。
为免夜长梦多,江浅月决定下午便离开东明县。她回客栈结了房钱,已是午时,找了家卖面的食肆,吃了碗面。又另寻了一家寿材铺子,买了个瓮。返回鹿林轩取了官凭,匆匆的出城向西而去。
行不足数里,只觉得身后总有脚步声相随。转身看去,又不见人影。江浅月心中一紧,加快了脚步。只听得身后的脚步也快了些。
她心中思量:“沈梦璃?不像,以她的功力,还不至于让自己发现。她派人跟踪?倒是有可能,需想个法子甩了才是。”
她沉住气慢慢走着,目光掠过前方——一片槐林,疏疏落落,纵深却够。便在这时,忽然发力,拔腿狂奔。风声灌耳,脚下泥土飞溅,她什么也不想,只盯着那片林子冲进去。
待树木遮住身形,她矮身躲进一处树后,压着喘息,背贴树干,静静等。
那脚步声近了,显然焦急不堪。踩在枯叶枯枝上,往这边来,脚步虚浮,显然是不会功夫。
江浅月躲在树后略微侧首一看,竟然是她——那寿材铺的小娘子。
“站住,你跟着我做什么?”她从树后走出来,冷声问道。
那小娘子见了江浅月,噗通便跪下哭诉道:“姊姊,我家爹爹已被他们逼死,铺子也归了那钱禄财。我在城中孤身一人,既无营生,也无亲朋,实是无处可去,只求姊姊收留。你于我有救命之恩,我愿意为奴为婢,伺候姊姊。”说罢又是磕起头来。
江浅月一见是她,防备之意已去了一半。听她哭诉,心便又软了下来。只是自己这处境,带着她着实不便。
“你为何不去找那位指挥使大人?他若收留了你,日后定无人敢欺辱于你。”
“我这命是姊姊救的,若非是您,我早被那姓钱的带走了。那指挥使大人确实也帮了我,我也谢过她了。我又岂会因她势大,便忘了真正的救命恩人。姊姊,你便收了我吧,我能吃苦,能干活儿,会算账。不要工钱,只求两餐一宿,您不亏的。”她一脸的泪,哽咽不停。
“唉……”江浅月叹息一声。
她伸手将她扶起:“既如此,你先跟着我吧。待到了天都,我再为你寻个好归宿便了。”
那女子一听,顿时笑逐颜开:“我不要什么好归宿,我只要跟着姊姊,伺候你一辈子便好。从今往后,我便叫您小姐吧。”
江浅月摇摇头,微微一笑:“就叫姊姊吧,或者叫月姊姊。你叫什么?”
那女子行个礼:“月姊姊,我叫沐雨。”
“沐雨?这名字真好听。”
“嗯,祖父给我取的。”
“月姊姊,这东西我来替你背着吧。”
她二人并肩,出了树林,沿着路,又往西行去。
直至她二人走远,林中却又闪出一个人影,看着二人早已远去的方向。
“月姊姊……?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