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城中,不乏达官显贵。正如江家与吴家一般,这些世家子弟,相互结交相聚,之于自身仕途,之于家族,自有益处。
若是寻常时日,江浅月回来探望祖母,住几日,与城中旧友相约,听评弹饮茶,可获几日的清闲懒散。城中官宦,得知宸月公主回来,自也是要来拜见,这江府前可谓是门庭若市。江浅月不喜应酬,常称身子不适,推脱不出。
可如今,江府大门上贴了封条。路人唯恐避之而不及,连江府门前那条路,都鲜有行人,生怕惹上些许麻烦。
江浅月在邻街路口的馄饨摊坐下,点了一碗鲜肉馄饨,望着那大门发呆。
“唉!”那摊主见江浅月望着府门发愣,叹了一声。“这江家也弗晓得是得罪了啥人,竟落得如此下场。”
话音还未落,听得一阵马蹄声。江浅月抬眼望去,竟又是吴青衿。她赶忙低头,只听那吴青衿呵斥摊主道:“莫胡言!江家作乱谋逆,钦定夷三族。你胡言乱语,当心给人听了以同党论处!”
那摊主见他一身华贵,跨着高头大马,唬得唯唯诺诺点头:“是,是,是小的胡说,再不敢了。”
那吴青衿瞥了江浅月一眼,随即在路口勒马往江府门前望了望,亦叹了口气,催马向东而去。
江浅月心道:“此人之前对我极尽恭谨,说什么‘成婚之后唯公主之命是从’,若非前日夜里听着你与人谈话,竟不知你如此虚伪。现下不知在盘算着什么,他既生怕与我扯上干系,如今人人避祸之时,他竟还来江府门前?很难不令人觉得心怀鬼胎,是当提防。”
吃了馄饨,江浅月返回客栈。次日天还未亮,江浅月便结了客栈的银子,赶着城门刚开便出了城。
她先去了药庐废墟。那屋子烧得只剩焦黑的半截土墙,灶台塌了半边,木桶早化成灰,外面包的铁却还在。
她将那铁桶中的骨殖混着炭灰,尽数收入日前买的竹筒中,塞好口,用绳子系在身后背了。
临行前,又将目光扫了一遍残垣断壁,这几日心中的悲凉、凄苦,还有山顶上的悲愤,瞬间再次一股脑翻涌而出。
远处传来几声鸡鸣,江浅月平复了心绪,向北而行。一路上晓行夜宿,她又身子虚,本是半个多月的行程,她行至京城东侧的东明县,竟走了一个月之久。
这一路上,她每日修习那老者所留功法。正如他所言,进展极为缓慢。
东明县距离京城约两日脚程,她在此找了家客栈,风尘仆仆一月有余,眼看京城近在眼前,总要好好歇歇。
京城陈留,百姓俗称天都,乃天朝上都之意。老者所言皇陵,在天都东南,于东明县出发西行,恰可途径皇陵东北角。
江浅月歇了两日,今早起来,觉着不那么乏了。便在县城内逛了逛,心中盘算两件事。
其一是寻个黑市,买份伪造的官凭文书,才好进得去天都的大门。她早赏了客栈小二一两银子,打听过,官凭丢了需去官衙补办,但需等些时日。县北边有个茶水巷子,那里面有家“鹿林轩”,可以帮你重做一份,就是贵些……。
其二是买个装骨殖的瓮,以便将那老头子入土。
江浅月一早便行至茶水巷子,果见巷内挂着一木匾,上书“鹿林轩”三字,字写的古拙,颇具风味。
她抬手在门环上扣了三下——两轻一重,停顿片刻,又扣了两下轻的。门内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门拉开半扇,是一个穿月白襕裙的女子,挽着随云髻,眉眼清丽,手中捧着一只建盏,盏中茶汤正冒着热气。
那女子抬眸,声音温软:“这大清早的,客官是走错了巷子,还是专程来吃茶的?”
江浅月微微颌首:“听说鹿林轩的茶染手艺一绝,特地从琅琊赶来,想讨一杯旧年的茶喝。”
这话中含着切口,“茶染”既是做旧手艺,也是暗号。“旧年的茶”意指旧文书、老底子。她是琅琊来的,身上没有官凭,只能张口求人。
那女子轻轻一笑,将她让进门去,在身后道:“既然是喝旧茶的,那得看看客官带的是什么叶子。”
“叶子”是指伪造的底本、样本。这话意思很明确,她要探探来客手里有没有真东西可以参照。
江浅月从怀中摸出一张纸递过去:“叶子却是没有。初来乍到,摸不着门路,只能多付些茶钱,麻烦店家费心。”
那女子接过纸瞧了一眼,是一张银票,数额不小。低头笑了笑:“姑娘是琅琊人,要进京?”
江浅月低声答道:“是。要去天都寻亲。走得急,文书都丢了,需要个琅琊的籍贯和官凭。”
那女子点点头:“好,琅琊府的印,四方的阳文九叠篆。这幅‘画作’要些功夫,你午后再来取罢。只是,江湖规矩,这‘描摹’赝作,若是被人认出来不是真迹,可不能说出处。”
江浅月点头:“那是自然!”
从鹿林轩出来,江浅月寻着一处集市,行至一寿材铺门前,正欲进去看看,只听得那铺子门内有女子呼救之声。抬眼望去,几个彪形汉子,在铺子内正扯着一女子。
领头的一脸的邪笑:“小娘子,长得当真是不赖。你爹爹已将这铺子连你一起输于我了。今夜我就娶你过门,做我的填房。哈哈哈。”
旁边的一个附和道:“做了我们大哥的娘子,以后我们都得改口叫嫂子了。跟着大哥吃香喝辣的,有啥不好?”
那女子似充耳不闻,一边呼喊救命,一边挣扎不休。只是她那柔弱身量,怎能挣开那如铁箍般的手?
路人皆指点谈论,有的愤慨,有的讪笑,更无一人上前。
江浅月有心出手相助,却想自己身负血海深仇与这一命之债,绝不可贸然出头,以免节外生枝。正欲离去,只听得房内那领头的笑道:“小娘子,你不消喊了。你那赌鬼的爹爹昨夜亲笔签的文书,将你抵了五十两银子与我。便是上了公堂,你也是我钱禄财的私产!何人救得了你?不如趁早从了我,我保你后半生锦衣玉食。来,让你相公我亲一个。”
那汉子说罢,抱着便往上凑。这一凑,手下的力道便松了些。那女子本就瘦,手腕一拧,竟挣脱了出来。她一见手抽了出来,双手一推,拔腿便跑。谁想被那门槛绊了个趔趄,踉跄几步,正扑倒在江浅月面前。
江浅月于心不忍,伸手将她扶起来。这女子见有人出手相助,登时那强撑的倔强便软了下来,嚎啕大哭。
那钱禄财被她推了一下,只是退了两步。转眼间便追了出来,见江浅月将她扶起,回护于身侧,便开始打量起这管闲事的人来。
“这位娘子,我看你还是别管闲事。我方才也说了,她那赌鬼爹亲手签的文书在此,于情于理,她都是我的人。”
江浅月不愿引人注意,但此时事发突然,只得搭话:“我并非要管你的闲事,只是她跌倒在我面前,我将她扶起来罢了。”
旁边一小厮笑道:“懂事儿!老大,这疤脸儿的娘子就是丑了些,若不是,一并娶回家去,洞房也热闹些!”
江浅月听了怒火中烧,咬牙忍住。若是从前,怕是十个小厮也不够她江浅月砍的。
那钱禄财见江浅月面有疤痕,言谈镇定自若,不知来头,若是江湖上的人物,乱惹怕是不妙。回首瞪了他一眼,喝道:“放屁!闭嘴!”
他转过头来,冲着江浅月道:“这位娘子,下头的人不懂规矩。胡言乱语,还请担待,既然你不插手,不如将那小娘子还与我?”
江浅月无奈,闪身让开,既有文书,闹到官府也得是按文书办事。
谁料那女子抱着江浅月跪下失声痛哭:“姊姊救我,这姓钱的是城中泼皮,早娶了几房妻妾,玩弄腻了,不是打死便是卖去了妓寨。我便是死了也决计不从他,姊姊,求你,救我一救。”
她边哭边磕头,几下就将个头皮磕渗出血来。
江浅月一时犹豫,她曾瞥见人群中有衙役打扮的人经过,若此时出头,身份暴露的风险太大。
那钱禄财的几个狗腿子见纠缠不休,早将人群驱开,在周围站了一圈,将她三人围在了中心。
那钱禄财笑道:“这位娘子,行走江湖,最重要的就是不要节外生枝,乱结梁子。钱某也是江湖人,在这东明县也算是有些名头,今日便算是交个朋友。想来您也不会为了这素不相识之人强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