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吃。”沈砚辞抬头看他,夹了一块山药放到他碗里,“别总看着我。”
阿澈点点头,这才小口吃起来,一顿早饭吃得安安静静,却处处透着烟火气里的温柔。没有下人在旁伺候,没有规矩束缚,只有两个人,一桌简单的饭食,一段安稳的时光。
用过早膳,阿澈收拾碗筷,又把屋子彻底打扫一遍。书柜上的灰尘擦得干干净净,昨夜翻出来的旧册子早已被他悄悄锁进木箱,不再去碰。案上的纸笔摆放整齐,连地面都扫得一尘不染。他做事向来勤快,如今更是把这座沈府当成两人共同的家,半点都不肯马虎。
打扫完毕,他见沈砚辞坐在案前,眉头微蹙,似乎在看什么文书,便轻手轻脚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沈砚辞手头是一封旧信,字迹潦草,是旧友暗中送来的消息,字字都透着凶险。信中说,汉奸残部已经摸清了他的行踪,近日便会动手,下手必定狠辣,不留活口。他指尖捏着信纸,指节微微泛白,却不动声色,在阿澈走近前,便将信纸揉碎,丢进一旁的火盆。
火苗窜起,瞬间将信纸吞灭。
“在看什么呀?”阿澈好奇地问,双手自然地搭在他肩头,轻轻揉捏,“是不是累了?我给你揉揉肩。”
他力道拿捏得极好,从前在乡野帮人干活时学过推拿,知道怎样的力道能解乏。掌心温热,按在沈砚辞酸痛的肩颈上,一点点揉开紧绷的肌肉。沈砚辞闭上眼,靠在椅背上,享受着这片刻的安稳,连日来的焦虑与不安,似乎都在少年温柔的指尖下,稍稍平复。
“没什么,一些旧书信。”沈砚辞淡淡开口,不愿让他担心,半句不提城外的凶险与暗处的杀机。
阿澈也不多问,只安安静静给他揉肩,一边揉一边小声说话,说庭院里的桂树快要开花了,说张妈今早问要不要晒被子,说等天再晴一些,想把后院的菜地翻一翻,种些青菜。都是些琐碎的家常话,没有半分波澜,却听得沈砚辞心头愈发酸涩。
他多希望,日子真的能一直这样琐碎而安稳。
“砚辞,”阿澈忽然停下动作,俯身凑到他耳边,小声问,“等以后太平了,我们真的能离开奉天吗?”
沈砚辞睁开眼,握住他搭在肩头的手,轻轻摩挲他的指尖:“当然能。”
“那江南……真的像你说的那样好吗?”阿澈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他从小在北方乡野长大,又在奉天困了这么久,从未见过南方的模样,沈砚辞口中的江南,水暖风软,四季花开,有小桥流水,有桂花糕香,简直是他能想象到的最好的地方。
沈砚辞转头看向他,目光温柔,细细与他说起江南:“江南比奉天暖和得多,冬天不冷,夏天也不燥热。到处都是水,门前有河,屋后有塘,春天有桃花,秋天有桂子。我们可以找一处临水的小院,不大,就两间房,院子里种上桂花,再养一缸鱼,闲来无事就晒晒太阳,看看书,再也不用管城外的战事,不用管旁人的恩怨。”
他说得细致,从春日的烟雨,说到秋日的桂糕,从清晨的薄雾,说到夜晚的星光。每一句,都是他心底最真切的期许,也是他想给阿澈的将来。
阿澈听得入了迷,嘴角不自觉上扬,满脸都是向往:“那太好了!我可以帮你浇花养鱼,还可以给你做饭,我们每天都在一起,再也不用担惊受怕。”
“好。”沈砚辞望着他,字字郑重,“等太平了,我就带你去。”
阿澈开心得不得了,握着他的手轻轻晃了晃,像个得到承诺的孩子:“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午后日头最盛时,阿澈搬了两把竹椅到廊下,扶着沈砚辞坐下,又端来热茶和一碟点心。阳光洒满庭院,晒在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秋日的凉意。风轻轻吹过,庭院里的梧桐叶沙沙作响,偶尔有几片落叶飘下来,落在青石板上,安静又温柔。
两人并肩坐着,不怎么说话,就这么晒着太阳。
阿澈时不时偷偷看沈砚辞一眼,看他在阳光下柔和的眉眼,看他微微垂着的眼帘,看他干净修长的指尖,只觉得满心都是安稳。他从前以为,自己这辈子不过是做个忠心随从,护少爷平安,可如今,他拥有了少爷全部的温柔,拥有了彼此交付的真心,还拥有了一个关于江南的约定。
他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幸运的人。
沈砚辞侧过头,对上他清澈的目光,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在想什么?”
“在想江南。”阿澈老实回答,“想我们的小院,想桂花糕,想以后再也没有炮火,只有我们两个人。”
沈砚辞沉默片刻,轻声道:“阿澈,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你都要记住,好好活下去。”
阿澈一愣,没听懂他话里的深意,只当他是连日忧心太过,连忙点头:“我跟你一起好好活下去,我们一起去江南,一起守着小院,谁也不离开谁。”
沈砚辞看着他笃定的模样,没有再反驳,只是轻轻笑了笑,目光望向远方天际。
远处,隐隐传来一声极淡的炮响,像天边滚过的闷雷,转瞬即逝,不仔细听根本无法察觉。
阿澈没有听见,依旧沉浸在对未来的期许里,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
沈砚辞却听得清清楚楚。
那炮声,是乱世终局的号角。
廊下阳光正好,两人相依而坐,影子交叠在一起,绵长而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