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井带人搜府一无所获,离开沈府时那张阴沉的脸,让整座宅院的人都心里清楚——这事,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接下来几日,街面上的搜捕看似缓和,可盯在沈府门口的暗哨,反而比从前更多了。特务们不再明目张胆尾随,而是扮成车夫、摊贩、算命先生,猫在街角,一双眼睛二十四小时不离开府门。
府内气氛也跟着紧绷。
阿澈的腿伤好了大半,虽还不能疾跑久站,日常行走已无大碍。他依旧很少说话,多数时候陪在沈砚辞身边,研墨、递纸、整理公开粮册,看上去与寻常贴身小厮并无两样。
只有在无人注意的间隙,他会悄悄拿出一小片碎纸,指尖在上面轻轻勾画,把近日暗哨换位、城门盘查变化、伪警出入规律,一点点记在心里。
沈砚辞看在眼里,从不多问。
两人之间,渐渐形成一种不必言说的默契。
他伏案对账到深夜,阿澈便默默把灯拨亮,温着热茶,候在一旁,不催不扰;他偶尔抬头,目光与阿澈撞上,不必开口,只一个极淡的眼神,阿澈便知道,外头又有什么地方,需要多留心。
情愫像檐角的蛛网,在风里悄无声息蔓延,细、软,却韧。
这日午后,一个穿短打的货郎借着叫卖针线,混到府门前,与出门采买的厨子对上一句暗语,转手将一封折得极小的信,神不知鬼不觉塞了进来。
信辗转送到书房,落在沈砚辞手中。
信封没有落款,封口处按的是约定的三道指甲印,拆开后,字迹潦草,内容简短急迫:
冬粮告急,今夜子时,西城破庙接头,备粮二十石,不得延误。
沈砚辞捏着信纸,指腹轻轻摩挲纸面,眉头微微蹙起。
按往日规矩,游击队来信,绝不会只用一句暗语,送信路径、暗号核对、交接细节,都会层层嵌套,绝不会如此直白仓促。
可偏偏,信上的字迹风格、用纸材质,又与从前极为相似。
若是真——二十石冬粮,关系到数十人生死,一旦错过,便是几条人命。
若是假——这就是松井布下的天罗地网,一出面,便是满门抄斩,连带着整条联络线,彻底断绝。
张管家凑在旁边看了,急得团团转:“少爷,这可怎么办?信看着像真的,可又太急了,万一是圈套……”
沈砚辞没有说话,把信纸递到阿澈面前:“你看。”
阿澈上前一步,双手接过信纸,垂眸细看。
他看得极慢,从字迹落笔轻重,到墨色深浅,再到折痕走向、封口印记,一处一处,仔仔细细。
屋内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片刻后,阿澈抬起头,语气笃定,没有半分迟疑:“少爷,这信是假的。”
沈砚辞抬眼:“理由。”
“第一,暗记不对。”阿澈指尖点在信纸角落一处极不起眼的墨点上,“真信的暗记是针尖小点,这一处是墨团,明显是模仿时手重了;第二,送信人不对。咱们的人绝不会在正门明递,必定走后院角门,今日从正门入,故意让人看见,是想引咱们上钩;第三,时辰地点太蠢。西城破庙无遮无拦,一旦被围,插翅难飞,我方从不用这种死局之地接头。”
他条理清晰,一句一句,把伪造痕迹拆得明明白白。
张管家听得恍然大悟:“对!对!这么一说,全是破绽!松井这老狐狸,是故意设钓鱼计!”
沈砚辞看着阿澈,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还有一层更深的信赖。
在这般生死抉择的关口,阿澈比他更冷静,更细致,也更清醒。
“你说得对。”沈砚辞收回目光,指尖轻叩桌面,“松井抓不到我们把柄,便想逼我们动。一动,就落了他的圈套。”
“少爷,咱们不仅不能动,还要反着来。”阿澈忽然开口。
沈砚辞看向他:“如何反?”
“咱们故意放出消息,就说粮行连日被稽查,生意亏损,库存空虚,连城内平价粮都快撑不住,无力再对外接济。”阿澈语速平稳,“奴才再去西城破庙附近盯一圈,看看特务是不是已经布下埋伏。若是真有埋伏,便坐实这是钓鱼计,咱们彻底按兵不动,松井也抓不到半点错处。”
“你腿刚好,亲自去太险。”沈砚辞下意识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