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仓劫粮案像一块巨石砸进死水,整个奉天城彻底乱了。
新任特务队长松井丢了三百石军粮,颜面尽失,回回暴怒之下下令全城大搜捕。一连几日,街面上警笛长鸣、军靴踏地,日军宪兵挨家挨户破门而入,伪警特务四处抓人,菜市口、城门边天天都有被绑着游街的百姓,罪名清一色是“通匪盗粮”。
血腥味顺着秋风飘遍街巷,人人自危,连白天都少有人敢出门。
沈府内却异常安静。
阿澈的腿伤还未愈合,伤口深,失血多,走起路来依旧微跛,脸色也时常泛着一层病态的白。他不再外出,白日里多数时间都坐在书房角落一张小凳上,手边放着一卷旧书,看似安静休养,实则一刻都没有松懈。
桌上往来的密信痕迹、城外联络点的暗号更替、护院外出采买的路线、甚至厨房买菜的时辰,他都在心里一遍遍梳理,确保没有任何一环能被特务揪出破绽。
腿一动就牵扯着疼,他便靠着墙,安安静静坐着,像一株不起眼的草木,却把整座沈府的暗线都拢在自己眼底。
沈砚辞常常一抬眼,就看见角落里那道清瘦的身影。
灯光落在他垂着的睫毛上,投出浅浅的阴影。明明脸色那样差,腰背却始终挺得很直,哪怕偶尔疼得指尖轻轻蜷缩,也从不会发出一声呻吟。
沈砚辞手里的笔,总会不自觉慢上几分。
“伤口疼?”
某日午后,沈砚辞忽然开口,打破书房的安静。
阿澈微微一怔,连忙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牵扯到伤处,眉峰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又迅速平复:“不疼,奴才没事。”
他站得笔直,垂在身侧的手却悄悄按住了右腿。
沈砚辞看在眼里,没有戳破,只淡淡道:“过来。”
阿澈迟疑了一下,还是慢慢走了过去。
沈砚辞从抽屉里取出一小盒药膏,色泽莹润,气味清苦,是他托人从关外弄来的金疮药,比寻常药铺好上数倍。
“把这个换上。”他把药膏推到阿澈面前,“旧药药力太轻,不利于收口。”
阿澈低头看着那盒药膏,指尖微微一顿。
在沈府这些年,他向来是下人身份,伤了痛了自己处理,从不敢劳主人费心。更不用说,这还是少爷亲自为他备的药。
“奴才自己来就好,不敢麻烦少爷。”他低声道。
“坐下。”沈砚辞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推拒的温和,“松井的人随时可能上门,你的伤不能拖,也不能留下跛脚的把柄。”
阿澈不再推辞,轻轻应了一声“是”,在一旁的小凳上坐下,慢慢卷起裤腿。
纱布已经有些粘连,揭开时难免牵扯皮肉,细微的刺痛让他眉尖轻颤。
沈砚辞就在他对面坐着,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没有落在书页上,只是安静看着他动作,眼神沉静,没有半分主对仆的疏离,倒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在意。
阿澈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动作更快了些,上好新药,重新包扎好,便立刻放下裤腿,站起身想要退回角落:“奴才换好了,不打扰少爷对账。”
“不必站着。”沈砚辞开口,“那边凳子搬过来,坐近一些。松井随时可能闯进来,你我说话方便。”
阿澈愣了愣,还是依言把小凳搬到书桌旁,静静坐下。
一主一仆,隔着一张书桌,距离忽然近了许多。
他能闻到沈砚辞身上淡淡的墨香,混着一丝冷冽的书卷气,和外面的血腥气截然不同,让人心里莫名安定。
沈砚辞低头继续翻看粮册,看似专注,眼角余光却时时留意着身旁少年。
阿澈很安静,坐姿端正,不窥看、不多言,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像一把收了鞘的刀,锋芒藏在骨血里,只留一身温顺。
可沈砚辞比谁都清楚,这副看似温顺的皮囊下,藏着怎样的胆色与决绝。
西仓枪伤、暗夜奔袭、引开追兵、带伤归府、独自善后……桩桩件件,都是拿命在护着沈府,护着他这条暗线。
心里某一处,像是被秋风拂过的湖面,悄悄漾开一圈极淡、却清晰的涟漪。
感情这种东西,本就不是轰轰烈烈的宣言。
是生死关头的托付,是险局之中的信赖,是伤口面前不必掩饰的脆弱,是安静共处时,不必说话也不觉得尴尬的默契。
升温,从来都是悄无声息的。
傍晚时分,变故骤然降临。
府门外传来粗暴的砸门声,伴随着日语呵斥与伪警的叫喊:“警务局稽查!开门!奉命搜查通匪嫌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