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在此时,众人皆未留意间。
宋青鸾忽踮脚凑到林玉莲跟前,眉梢挑起三分嗔怪,道:“姨娘,二姐姐到底是府中嫡女,您这般冷着脸,倒叫外头嚼舌了!”
说罢,竟涎着脸儿往黎清欢臂膀上攀,指尖还未触到收袖,便咯咯笑作一团:“二姐姐,你那新得的头面可还有余?再匀妹妹几件可好?”
黎清欢却似游鱼滑水,避开那攀缠,只笑眼凝向林玉莲,笑道:“这可得看姨娘心意了——毕竟中馈掌在她手里,若肯再赏我几匣珍宝,妹妹自不缺分润之物。”
宋青鸾闻言,眼珠滴溜溜一转,斜睨林玉莲时,眼底闪过一丝淬毒的怨怼,但很快收起。
林玉莲见状,心口如遭重锤,那日之后,这孽障竟真被黎清欢给蛊惑了,现在连“娘亲”都不肯再唤,还讥笑着叫她“姨娘”!
黎清欢这个贱人分明是拿宋青鸾当刀使,剜她的心肝!
林玉莲指甲掐进掌心,面上难看,眼眶竟蓄起两汪泪:“鸾鸾…你怎能…”
话未出口,宋青鸾已扭身再次缠上黎清欢,笑嘻嘻道:“姐姐不是还有舅老爷送的东西呢?随便给妹妹两件,都能让妹妹笑花脸了。”
黎清欢眉峰微蹙,忽嗤笑出声,用帕子隔着指尖点她额心,轻笑道:“啧,你倒比那饕餮还贪!”
“我刚送你三对新得的赤金簪、另外还有两套头面…你还嫌不足?”
尾音渐低,如冰锥刺入宋青鸾耳膜:“好生不要脸啊!”
宋青鸾的笑霎时僵在面上,一寸寸裂如白泥面具碎成蛛网裂纹,恼怒得指尖都颤了颤:“你...!”
这话音未落,周遭看客已按捺不住,嗤笑如春潮漫过街巷。
有那挑担的汉子啐声嘀咕:“好大的脸盘子!刚得了新头面,倒跟讨饭似的扒着人嫡姐不放!”
卖糖糕的老妪也摇头晃脑:“守着金山当乞丐,偏说人家小气,这脸皮子比糖糕还厚哩!”
宋青鸾被那议论蜇得心火乱窜,面色涨红,眼里淬出的怨毒:“说到底,还是姐姐小气!舅老爷送来的宝贝堆成山,偏要当个守财奴,攥着金山不放,自私无比!”
黎清欢拈了帕子掩唇轻笑,道:“怪不得俗人道,斗米恩,升米仇,如今我算是悟透了。”
话音未落,周遭看客已哄笑如沸,连檐下麻雀都扑翅惊飞。
宋恩赐终是按捺不住,眉梢微挑,向林玉莲递了个眼色。
林玉莲喉头哽了哽,强撑出慈母姿态,指尖颤颤点向宋青鸾:“鸾鸾,怎能用这般口气与姐姐说话?”
徐嬷嬷立时如鬼魅般掠出,铁钳般的手扣住宋青鸾腕子,腕骨被捏得生疼,她踉跄半步,嘶声挣扎:“松手!你们要做什么?”
黎清欢忽弯作柳腰,凑近宋青鸾耳畔,吐息如兰刃:“好妹妹,你惨了——姨娘这又要将你锁进‘金丝笼’了。”
宋青鸾闻言,面色刹时褪成霜白,猛然甩开徐嬷嬷桎梏,任由指甲在腕上刮出三道红痕:“林玉莲!你什么意思?又想将我关起来是不是?”
林玉莲被那直呼其名的厉喝惊得倒退半步,眼眶猝然蓄满泪,颤声如碎瓷:“鸾鸾...你叫我什么...”
眼见母女二人剑拔弩张,宋恩赐方徐徐出声,眸中看似温和,实则冷禀:“三姐姐,姨娘断无此意。”
字字刺入宋青鸾耳膜:“父亲行至府前不过半刻,姨娘不过是想你至前厅候着,尽孝罢了。”
宋青鸾被他那笑里藏刀的目光剜得脊骨生寒,恍见无形绞索已缠上脖颈——此人素来与宋青嫣般,惯用软刀杀人于无形!
她喉头滚了滚,终不敢造次,只颤巍巍望向林玉莲,求救。
林玉莲窥见她眼底还是依赖自己的,方松了半口气,指尖轻抚宋青鸾腕上红痕,低语道:“鸾儿,母亲自是疼你。”
畔私语几句,宋青鸾眉眼刹时惊喜,咯咯笑出声:“既如此,我便先往厅堂候着,女儿先行告退。”
说罢,带着不少丫鬟下人袅袅去了。
林玉莲目送人离开,这才用恶狠狠的眼神瞪了一眼黎清欢,不曾想她淡淡的笑着,气得她眼神满是凶狠。
须臾间,巷弄深处忽响起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闷响,伴着一串铜铃叮当。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转角处日光斜照,三辆缀着黎府银纹徽记的马车徐徐现出轮廓,车辕吱呀作响。
待车停稳于府前朱门,早有侍从鱼贯迎上。
为首那辆马车帘帷忽被撩起——先下来一鬓发斑白的老仆,躬身如鹤,随后搀出一中年男子。
那人国字脸廓如雕,眉峰凝霜,下颌微抬间自有威仪。
脚一落地,便朝周遭百姓拱了拱手,动作自然:“叨扰诸位了!”
众人纷纷还礼,有好事者躬身,笑吟吟道:“宋老爷此行金州赈灾必是马到成功,黎府又要添喜事了!”
宋均唇角方绽出温笑,只朗声道:“借您吉言!皆是仰仗苍天庇佑,祖宗荫德!”
话音未落,已侧首向老奴低语:“命膳房于府前设粥棚三昼夜,不可怠慢了邻里。”
老奴垂首应“喏”。
霎那间,百姓们望宋均的眼神简直在看活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