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府朱漆大门巍然矗立,门扉上金钉如星,御赐牌匾以青玉为底,鎏金字体在日光下泛着凛然辉芒。
两侧梁柱高悬赤色灯笼,烛光透出绡纱,将流苏染作金色,随风轻晃摇曳。
时辰将至,街巷忽如沸水,百姓闻风而来,如潮涌至,踮足翘首,议论纷纷。
黎府数载赈灾仁德广布,百姓皆怀感念,今见府门盛况,无不驻足凝望。
而府前门槛处,一众主子锦缎华服,列阵而立,身后丫鬟们攥着拂尘低垂螓首,仆从们屏息如渊,连衣角都不曾晃动分毫,静候。
为首的林玉莲如孔雀开屏,蜀锦的衣裙上缀满苏绣线,云髻斜插三枚缠绕金丝嵌宝的发簪,流苏璎珞轻晃,贵气逼人。
身旁宋恩赐更是一袭云纹玄色的锦袍,袖口衣襟皆以银线绣青竹,祥云纹在青竹间若隐若现,就连腰间羊脂玉牌压摆,就差在眉梢上刻着“金尊玉贵”四字。
而许久不见的宋青鸾,今日倒是被林玉莲从院子里放出来了,正如笼中雀乍见天光,兴奋无比。
但估计是顾忌林玉莲在身边,只能暗戳戳剜向黎清欢发间——那支新得的金步摇,在那上面镶嵌着两颗点缀用的海南珠,灼得她眼眶发烫,又是嫉妒又是羡慕。
再低头看看自己身上,娇嫩色的裙摆带着花纹,那已经穿过两次的“旧物”,令她十分气恼。
因为黎清欢提及中馈的事情,导致林玉莲明面上不敢给她做新衣服了,只能穿这些“旧衣服”,好在头饰是黎清欢送的,还是新鲜样式的,眼下被她戴了满头的金簪。
底下围观的百姓早将宋青鸾那头饰看了个通透,私语如暗流涌动。
有那嘴碎的妇人掩口嗤笑,目光如针扎在她满头金簪上——分明是暴发户堆砌珠宝的架势,倒似戏台小丑顶了满冠铜钱。
宋青鸾却浑然不觉,下巴微扬,眼尾挑得老高,只当众人是妒她富贵,洋洋得意。
时辰拖得久了,蝉鸣都哑了几分。
林玉莲忽将凤眼胶在黎清欢面上,眼角却纹丝不动,没话找话道:“二姑娘这几日可还安好?”
闲得发慌。
黎清欢眸中漾起三分困惑,满眼古怪:“姨娘这话奇了,黎府是我自幼扎根的地方,阖府上下谁不捧着?若我过得不好,岂不叫天下人嚼舌——黎家嫡女竟连妾室养的庶子庶女都不如?”
她忽矮身半步,热气喷在林玉莲耳畔,轻蔑一笑道:”还是说…姨娘盼着外头传些‘宠妾灭妻’的风言?或是…有人暗害嫡女的声音?那你可别被一不小气气歪了脸哦~”
林玉莲面色青白交迭,喉头滚了滚,终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姑娘这是哪里话!妾身不过随口关切,你何苦往那腌臜处想?”
黎清欢却咯咯笑起来,抬眼望向宋恩赐时,笑道:“四弟啊,你瞧瞧姨娘这神色——莫不是中馈事务太过劳心,熬坏了身子?”
“要不…咱们寻个伶俐的帮手分忧?也免得旁人嚼舌,说黎府苛待姨娘。”
她笑眼弯弯,却刀锋藏睫,字字剜在林玉莲心窝上。
宋恩赐闻声忽眉梢一挑,眼底闪过一抹晦暗,却极快地掩去,只温声道:“二姐所言极是。”
这反常的附和如投石入潭,溅得林玉莲双目圆瞪,黑白分明的瞳仁里翻涌着惊涛——她这儿子素来与她一条心,如今竟当着众人面倒戈?
黎清欢亦怔了怔,瞬息间又绽出芙蓉般的笑靥:“既如此,不如为父亲多纳几房美妾?父亲正当壮年,开枝散叶乃是宗族大事啊。”
话音未落,林玉莲面色青白,宋恩赐唇角也颤了颤,却强撑笑意回道:
“二姐孝心可嘉,然父亲对母亲素来情深,纳妾之举未免有悖伦常?”
这句话看似合情合理,但现场的几个人都知道这所谓的母亲,自然不是指黎相宜,而是林玉莲这个青梅竹马。
林玉莲眼底霎时浮起涟漪,柔声道:“二姑娘一番好意,只是子女代父纳妾,终究不合规矩。
黎清欢却似未闻弦外之音,只盈盈一笑,眼波流转,似在叹惋:“好个父亲对母亲忠贞不渝,可为何庶长姐宋青嫣分明比我年长半岁…”
尾音轻飘飘坠地,她脸上的笑,似乎在诉问,也似乎在讥笑。
林玉莲三人面色骤变——宋恩赐喉头滚了滚,似堵了一口恶痰,林玉莲死死的绞着帕子,差点将那绣线都拧出褶皱,宋青鸾更是僵如木雕,耳畔嗡嗡作响。
围观百姓早按捺不住,交头接耳,指指点点声与蝉鸣搅作一团。
有那好事者压低嗓音,唾沫星子溅在对方耳畔:“可不是!宋大姑娘分明比黎姑娘年长半岁,外头都说宋老爷对黎家主情深似海,怎的...”
话音未落,又有人接茬:“男人嘛,心是忠诚的,身子可不由人做主!瞧那林姨娘,就知道她当年花容月貌赛过新剥的荔枝,当年宋老爷更是年轻郎儿,哪能夜夜总空闺中等着为百姓赈灾的黎家主?”
尾音拖得老长,引得周遭哄笑如浪。
更有人挤眉弄眼,满脸猥琐的笑容:“也不一定,当年黎家夫人成亲满周年时,林姨娘可还顶着个大肚子呢!谁知道那宋大姑娘是不是…嘿嘿!”
议论声如一根根银针,句句扎进林玉莲耳道中,令她哪哪都难受到极点。
她面色青白交迭,用刀子般的眼神狠狠地剜向黎清欢,几乎要迸出血来,就连特意修得精致的指甲都掐入掌心,却强撑着笑意,只是那笑意比哭还难看。
幸而百姓们不过嚼几句舌便散了注意力,话题又转了。
林玉莲胸腔里却似塞了团火,烧得五脏六腑都疼——这贱人!
偏生,对方正温婉的笑着看着她,压根不在意她的愤怒。
林玉莲气得喉头滚了滚,终将那句“撕烂你的嘴”咽回肚里,只舌尖抵着后槽牙,生生磨出个冷笑。
等着!宋郎一会回来了,你等着!